早上八点五十分,苏念晚刷卡走进顾氏集团大楼。
今天是她正式入职的第一天。前台换了一个人,递给她一张工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职位——总裁办秘书。前台看她的眼神和昨天那个接待员如出一辙,像是看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士。
“秘书部在六十七楼。”前台说,“电梯在右边。”
苏念晚走向电梯间。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排黑白摄影作品,全是江城的城市景观。她注意到所有照片里都没有人。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轿厢内壁是不锈钢材质,光可鉴人,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按下六十七楼的按钮,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苏念晚下意识按住开门键。一个穿着套装的女人快步走进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胸前挂着一个法务部的工牌。她看了苏念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谢谢。”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从一楼跳到十楼、二十楼、三十楼。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缆绳转动的嗡嗡声。
苏念晚注意到那个女人一直站在离自己最远的角落,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她的手指紧握着公文包,指节发白。
五十六楼,电梯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女人突然伸手按了关门键,动作快得像在逃命。
苏念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六十七楼到了。苏念晚走出电梯,那个女人也跟着走了出来。苏念晚转身看她:“你也在六十七楼下?”
女人没有回答,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念晚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秘书部在走廊尽头,一间开放式的大办公室。六张工位一字排开,只有三张坐了人。清一色的年轻女性,妆容精致,表情麻木。
苏念晚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包。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转过头来,对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是新来的苏念晚?”女孩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说悄悄话。
“是。”
“我叫周晚棠,是总裁办的行政助理。”女孩迅速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然后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了一句话。
苏念晚看到她的口型在说:别跟他坐同一部电梯。
“你说什么?”苏念晚故意问。
周晚棠赶紧摇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僵硬而礼貌:“没什么,欢迎你。”
苏念晚没有追问。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熟悉工作内容。桌面上的文件夹分类清晰,文件命名规范得像是教科书。她翻了翻日程表,顾言深今天的行程密密麻麻,从早九点到晚十点,中间只有四十分钟的午餐时间。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会议都不在顾氏集团大楼内召开。要么是视频会议,要么是外部场地。
“他不在自己公司开会?”苏念晚问。
周晚棠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这个问题,手指顿了一下:“顾总说,会议室的风水不好。”
苏念晚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没有接话。
上午十点,苏念晚接到第一项任务——整理顾言深办公室的文件。
周晚棠带她走到走廊尽头,指着一扇深色木门说:“顾总的办公室在六十八楼,你直接上去就行。文件都在左边的文件柜里,按时间顺序排好的。”
苏念晚点头,走向电梯。
“等一下。”周晚棠叫住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整理完就下来,别待太久。”
苏念晚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周晚棠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六十八楼的门没有锁。苏念晚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百叶窗被调到了一个半闭合的角度,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线条,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道栅栏。
她走到左边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文件夹,按日期排列,最上面的是最近的。她抽出需要整理的那一摞,准备拿到桌上去分类。
就在她弯腰的时候,手碰到了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苏念晚本能地看了一眼,缝隙里透出一个牛皮纸的边角。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拉开了抽屉。
抽屉很深,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本手写笔记本。牛皮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但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苏念晚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是那种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楷书,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用力感,像是写字的人在用笔尖发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第一页的内容很简单:
“第1人:李某某。时间:2022.3.15。意图:雇凶杀我。死因:凶手中弹,意外走火击中自己。”
苏念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2022年3月15日。又是这个日期。
她翻到第二页。
“第2人:张某。时间:2022.4.2。意图:在我的车里动手脚。死因:自己的车刹车失灵,坠河。”
第三页。
“第3人:王某。时间:2022.5.17。意图:买通我身边的保镖暗杀我。死因:保镖误将其当作刺客,反杀。”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意图”,一个“死因”。所有人的意图都是伤害顾言深,所有人的死因都是意外或自伤。没有例外。
苏念晚一页一页地翻,手指越来越快。十页、二十页、五十页、一百页。数字越来越大,日期越来越近,死因越来越离奇。有人在诅咒他的路上被车撞,有人在准备凶器的过程中被自己的刀刺伤,有人在打电话雇凶的时候被掉下来的广告牌砸中。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和前面都不一样。前面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死人,但这一页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死因。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纸面上有几处干涸的水渍——是眼泪。
“我已经不敢有任何情绪了。”
苏念晚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
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向办公桌。
下午两点,苏念晚被通知参加董事会会议。
她作为总裁办秘书,负责会议记录。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十二个董事已经坐满了长桌两侧。顾言深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任何文件。
苏念晚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
会议开始不到五分钟就变了味。一个五十多岁的董事——苏念晚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陈国良——突然拍了桌子。
“顾言深,你这些年害了多少人?你的秘书死了,你的总监死了,你的竞争对手也死了!现在连我们公司的股东都开始出事了!你就是个冷血怪物!”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其他董事有的低头,有的看向窗外,有的假装在看文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帮腔,也没有人阻止。
顾言深坐在主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陈国良一眼。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看着陈国良。
只是看着。
陈国良被这个眼神看得更加愤怒,他站起来,手指着顾言深的脸:“你别以为你能吓到我!我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了律师,你的丑事迟早会被公之于众!”
顾言深还是没有说话。
陈国良气得浑身发抖,摔门而去。会议室的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回声响了很久。
苏念晚坐在角落里,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看向顾言深,发现他的右手在桌面下微微握成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
会议草草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开,没有人跟顾言深道别。
苏念晚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言深还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杯子里的水一动没动。
当晚,陈国良家中。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举报材料。他喝了一大口酒,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嘴里念念有词。
“顾言深,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我告诉你,我一定要把你送进去!”
他越说越激动,又灌了一口酒。红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衬衫上,像血。
突然,他捂住了胸口。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电脑屏幕上自己的脸——扭曲、惊恐、不可思议。他张开嘴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红酒杯从他手中滑落,碎裂在地板上。
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倒在一片碎玻璃和红酒渍中,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晚在手机上看到了新闻。
“顾氏集团董事陈国良在家中突发心脏病猝死,法医鉴定结果为极度惊恐导致心脏骤停。”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顾氏集团的大楼矗立在晨光中,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她站起来,走进电梯,按了六十八楼。
顾言深不在办公室。苏念晚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她翻到最后,发现最后一页已经不是“我已经不敢有任何情绪了”了。
有人在那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128人:陈国良。时间:今天。意图:实名举报我。死因:心脏骤停。”
苏念晚的手开始发抖。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苏念晚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来不及把笔记本放回去了。
“你翻了我的东西。”顾言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晚转过身,笔记本还拿在手里。她看着顾言深,把笔记本举起来:“是。这些人的死,都不是你做的。”
顾言深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轮廓有些模糊。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进来,关上了门。
“你信?”他问。
“我是唯一一个信的。”苏念晚说。
顾言深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发白。
“三年前有一天,我突然成了这样。”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想要我的命。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在心里想了‘我要杀了顾言深’这七个字。”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来我公司的路上被车撞死了。”
苏念晚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每一天都有人因为想害我而死。”顾言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苏念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动过他们一根手指。但他们都死了。”
苏念晚看着他,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有人敢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躲起来?”
顾言深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看到自己所有希望都破灭时才会有的笑。
“躲?我躲了,他们就不会想杀我吗?”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摊开在桌面上,“只要他们想,他们就会死。我躲不躲,都一样。”
苏念晚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一百二十八个人,一百二十八种恶意,一百二十八种死法。每一个人的恶意都指向同一个人——顾言深。
她翻到第一页。
“第1人:李某某。时间:2022.3.15。”
又是这个日期。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江城官员离奇死亡案调查报告”。搜索结果跳出来,发表时间:2022年3月15日。
同一天。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她昨天从档案室复印的原始采访记录。她把纸展开,上面有一行用红色马克笔圈出来的小字。
“数据来源:未知组织提供。”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把日期指给顾言深看。
“这个日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发表那篇报告的日子。是我写下你名字的日子。是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是我启动了这条因果链。”
笔记本从她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窗外,阳光很亮,照不进这间办公室。顾言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地上摊开的笔记本,扉页上那个日期——2022年3月15日——在阳光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苏念晚站在那里,等着他说什么。
但顾言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她手中的纸。
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有些规则一旦被触发,就再也关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