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见者有份?挺不错的建议。”
阿扎德第一个开口回应。她的语气听起来爽快,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野猫,全身的毛都竖着,随时准备亮爪子。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从腰间的枪柄上移开,但手指依然悬在那里,距离不超过两厘米。
帕尔瓦娜闻言,发出一声轻蔑的鼻息。
“呵。”她从丝绸手帕后面抬起眼睛,目光像冰针一样扎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凭什么要跟你们平分?这房间我先到的。地上的金币,按规矩应该归我——最多,归我们队。”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宣布一个已经生效的法令。
丹尼尔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打个圆场,或者抛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不亏”的分配方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打断他的不是人。
是地面。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
碎石和沙土在震动中微微跳动,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骨头。油灯的火苗开始摇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变形,整个矿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正在缓缓收紧。
帕尔瓦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阿扎德的手猛地按上了枪柄。
萨贾德的眼睛骤然瞪大——他的【偷窥之眼】在这一刻疯狂运转,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速度快到他的脸色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疑惑变成了惊恐。
“地下!”他喊了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有东西在下面!很多——不,很大——它们在——”
轰隆!!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吞没了。
矿洞正中央的地面像被炸药从内部引爆了一样,猛然炸开。
碎石、沙土、灰尘,像炮弹一样向四周飞溅。萨贾德本能地扑倒在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碎成了齑粉。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沙土的腥味。
帕尔瓦娜的反应比他快。
在震颤加剧的瞬间,她已经退到了矿洞的边缘,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像是在确认身后没有东西会从那里钻出来。她的右手从手提包侧面抽出了一把细长的银色匕首——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冷光,握柄上镶嵌的宝石硌着她的掌心。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匕首在她手中转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刀尖稳稳地指向了地面炸开的方向。
丹尼尔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他的大脑正在以每秒上百次的速度处理着信息——震源的深度、数量、移动轨迹,它们破土而出的时间节点,以及每一条沙虫的大致体型和攻击范围。
这些信息在他的意识里排列组合,形成一个不断更新的三维地图。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礼貌而谦和的微笑,但眼镜后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阿扎德动了。
她不是后退,是向前。
在那个东西破土而出的一瞬间,她已经冲了出去,像一只被激怒的猎豹,白发在她身后甩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她的右手已经离开了枪柄——太近了,来不及拔枪——拳头才是最快的武器。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想停。
而是因为——从地下钻出来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多得多。
五条。
整整五条。
它们从矿洞的不同位置破土而出,像五根从地狱里伸出来的触手。每一条都有成年男人的大腿那么粗,浑身覆盖着暗黄色的甲壳,在油灯的火光下泛着恶心的、像腐烂琥珀一样的光泽。
甲壳上还沾着湿漉漉的黏液,混着沙土一滴滴往下淌。
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头——不,那不能叫“头”。那是口器。
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布满利齿的口器。口器内部是一圈又一圈的环形牙齿,层层叠叠,不停地收缩、扩张、收缩、扩张,像在呼吸,又像在咀嚼。每一圈牙齿都在向不同的方向转动,发出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阿扎德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但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只有一瞬。
五条沙虫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将矿洞里的四个人包围在中间。
它们的口器同时转向人群,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根针在戳耳膜。
萨贾德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的【偷窥之眼】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工作了——不是为了战斗,他从来就不是战斗型的人——而是为了寻找逃跑的路线。
他的目光在五条沙虫之间疯狂地切换,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老鼠在寻找出口。每一条沙虫的信息都在他的意识里炸开:体长、甲壳厚度、口器的咬合力、尾部的攻击范围、移动速度——
然后他找到了。
左侧第二条和第三条沙虫之间,有一个大约两米宽的缝隙。那两条沙虫的体型比其他三条稍小,甲壳上的颜色也更浅,可能是还没完全长成的幼体。它们之间的间距比其他沙虫之间要大得多,而且它们口器的朝向——一个偏左,一个偏右——都没有正对着那个方向。
如果能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他还没想完“然后”要怎么办,阿扎德已经动了。
她不是朝那个缝隙跑的。
她直接冲向了离她最近的那条沙虫。
“你疯了!”萨贾德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那边有缝——往那边跑啊!”
阿扎德没有理他。
她的右脚狠狠跺在地面上,碎石在她脚下炸开,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
白发在她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在矿洞昏暗的灯光下,那道银色的轨迹像是一道闪电。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胸口有一股火在烧。
从她在那个卷发女人眼里看到轻蔑的那一刻起,从她被那种“你不配”的目光扫过的那一刻起,那股火就一直在烧。烧得她的血液沸腾,烧得她的眼睛发红,烧得她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
【狂暴】。
她的被动异能,在她情绪被激化到极致的时候自动触发。不需要刻意激活,不需要消耗额外的精力,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本能。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胸口涌出来,像岩浆从地壳的裂缝里喷涌而出,涌向四肢,涌向拳头,涌向她的每一寸肌肉。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比平时更轻、更快、更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炸开了,把所有的枷锁都崩断。
她冲到沙虫面前。
沙虫的口器向她咬来,那一圈圈环形牙齿在空气中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她能闻到从口器深处涌出来的腐臭味,能看到牙齿上挂着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残骸碎片。
阿扎德没有躲。
她在沙虫咬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从口器的下方滑了过去,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沙虫身体的侧面。她的肩膀擦过沙虫粗糙的甲壳,上衣被刮出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没有停。
一拳。
她蓄满力量的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沙虫的甲壳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矿洞里炸开,像有人用铁锤砸了一口钟。
沙虫的身体猛地一歪,整个头部向侧方偏移了将近半米。甲壳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黄绿色的体液从裂纹中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碎石上立刻冒起一阵白烟。
沙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更像是高压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的尖啸。
它的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粗壮的尾部像鞭子一样从侧面朝阿扎德甩了过来,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
阿扎德来不及躲。
她只能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咬紧牙关——
“砰!!”
她被抽飞了出去。
整个人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一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滑出去三四米远,碎石和沙土在她的后背和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直到她的后背撞上墙壁,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才终于停了下来。
“咳——”
她咳嗽了一声,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的双臂被抽得发麻,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烫,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头到尾擀了一遍。校服的袖子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幸好没有破皮,但明天肯定会青紫一大片。
她没有叫。
一声都没有。
她咬着牙,左手撑着墙壁,慢慢地、稳稳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把它压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没有血,还好,内脏应该没受伤。
她抬起头,眼睛依然盯着那条沙虫。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的——
战意。
“就这?”她啐了一口,把嘴里的沙土吐掉,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笑容,“用力点啊,虫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矿洞里听得很清楚。
萨贾德趴在地上,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白发少女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人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