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得整整齐齐,晨光从东边的屋檐斜照过来,把他们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张守礼跪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状纸,嗓子扯得整个街道都能听见:“青天大老爷啊!草民冤枉啊!上个月丈量土地,差役多算了我家三亩地,摊丁入亩之后要多交一石八斗的税,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身后十几个族老也跟着哭天抢地,有的拍着大腿嚎啕,有的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引得上街买菜的百姓纷纷围了过来,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县衙门口就围了二三百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这不是城东张家的老太爷吗?他家有上千亩地,还在乎多交一石八斗的税?”
“你懂什么,他们家地多,多算三亩只是个由头,要是这次让他们闹成了,说不定那些被分出去的地又能要回去呢。”
“可王大人是个好官啊,咱们的田契都是他亲手发的,难道还能有假?”
“好官有什么用?强龙难压地头蛇,你看这些乡绅联合起来闹事,王大人怕也是难办……”
王锵此时正在后堂吃早饭,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和一碟咸菜,手里拿着半个杂粮馍馍。外面的喧闹声隔着两道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慢条斯理地把馍馍吃完,又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李景隆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侯爷!张守礼那老东西带着十几个老头子在门口跪着喊冤,说什么丈量不公、赋税太重,引来好几百百姓围观,影响很不好!我带几个人把他们轰走得了!”
“轰走?”王锵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他们巴不得你动手呢。你前脚把那些老头子轰走,后脚他们就能让人把‘永宁侯殴打乡绅老人’的消息送到京城去,正好给李善长递参我的由头。坐下,先吃饭。”
李景隆看着王锵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气呼呼地坐了下来,抓起一个馍馍狠狠咬了一口:“那咱们就这么让他们在门口闹?这传出去多难听啊!”
“让他闹。”王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平静得很,“闹得越大越好。他们闹得越凶,等真相揭开的时候,打脸就越疼。对了,我让你查的洪武十年至今凤阳赋税底册,查得怎么样了?”
李景隆放下馍馍,正色道:“昨天连夜翻了一遍,张家从洪武八年到现在的赋税记录确实有问题,他家账面上只有八百亩地,但是根据附近几个村里正的说法,实际耕种的土地少说有两千三百亩,每年至少隐报了一千五百亩。不过这事只有人证,没拿到他家的地契底册,要是他咬死了不认,光凭人证恐怕定不了罪。”
“人证就够了。”王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老槐树,“只要百姓愿意作证,他就算有伪造的地契也翻不了天。对了,朱柏呢?怎么一早上没看见他?”
“十二殿下天不亮就带着两个护卫出城了,说是要去城西各村走访,找找张守礼强占民田的证据,走之前还让我转告侯爷,说午饭不用等他,他带干粮了。”
王锵听到这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知道光靠账册上的数字还不够,还得有人证才行。他转头看向李景隆:“你吃完饭去一趟解缙那里,让他把张家村、李家村、王家村近三年的土地登记册全部调出来,重点核对张守礼家族名下土地的变动记录。另外,让二虎派人盯住张守礼家里的动静,看看这两天有没有人和京城那边通信。”
“是。”李景隆领命,三两口把剩下的馍馍塞进嘴里,大步走了出去。
县衙门口的哭喊声还在继续。张守礼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但他咬着牙硬撑着不肯起来。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跪,跪的不是王锵,是跪给围观的百姓看的,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张守礼受了天大的委屈,好为核验会造足声势。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张老爷,你家有上千亩地,还在乎多交那点税?我们这些只有几亩地的都没吭声,你倒先喊起冤来了!”
张守礼脸色一变,循声看去,却找不到说话的人。他咬了咬牙,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位乡亲有所不知,我们家虽然地多,但是人口也多啊!上下几十口人要养活,还有佃户的工钱要发,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多少粮食。这摊丁入亩之后,我们要多交好几倍的税,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活不下去?”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那你怎么不把隐报的土地交出来?你家账面上才八百亩地,实际种了两千多亩,要是按实上报,你早就该交这么多税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哄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守礼,眼神里满是怀疑。张守礼心里一慌,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强撑着喊道:“这是谁在血口喷人!我家世世代代本分经营,从不做那隐报土地的事情!丈量的时候差役多算了三亩,我这才来喊冤的。谁要是再污蔑我,我就去京城告他诬陷良绅!”
话虽说得硬气,但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眼神也有些飘忽。围观的百姓中,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有多少地,心里多少都有数,只是碍于张家的势力,平日里不敢说罢了。
就在这时候,县衙的大门忽然打开了。王锵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张守礼,径直走到台阶最高处,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朗声说道:“诸位乡亲,大家不要围在这里了,该买菜的去买菜,该下地的去下地,不要耽误了正事。”
他又低头看向跪着的张守礼等人,语气平淡:“张老爷,你若有冤屈,核验会上带着你家真实的地契和赋税凭证来,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咱们一件一件地核对清楚。若是真的丈量有误,本官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赔礼道歉,多收的税银双倍奉还。但若是有人故意捏造事实、煽动闹事,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张守礼被王锵那双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磕了一个头:“草民遵命,核验会上一定带着证据来,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王锵点了点头,转身就回了县衙,大门再次合上。张守礼跪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王锵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早就知道他要闹这一出一样。
围观的百姓见没有热闹可看,渐渐散了。张家的下人赶紧上前把张守礼搀扶起来,他的膝盖又酸又麻,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旁边的管事连忙凑过来低声问:“老爷,咱们明天还来跪吗?”
“跪,当然要跪!”张守礼咬着牙说道,“一直跪到核验那天!让全城百姓都看看,我张守礼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说完这句话,在管事的搀扶下上了停在街角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地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马车里,张守礼揉着发酸的膝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总觉得王锵今天的反应不太对劲,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这一手。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李善长那边还等着他的消息,要是他这边闹不出动静,没法给王锵制造麻烦,京城那边也不会帮他。
与此同时,城西三十里外的李家庄,朱柏正蹲在一户农家的院子里,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说话。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用灶灰抹黑了几分,看上去和村里半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身后两个护卫也换了短打装扮,远远地等在村口的柳树下。
“老伯,您刚才说的洪武十一年冬天那件事,能再给我详细说说吗?”朱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老汉,语气很是诚恳。
老汉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感激。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小后生,你打听这个干啥?那些事儿可不敢乱说,张老爷家在县里有势力,得罪了他们,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可吃罪不起。”
“老伯您放心,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奇罢了。”朱柏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进老汉手里,“您就当是给晚辈讲个故事,听完我就走,绝不往外传。”
老汉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朱柏那张虽然抹了灰但依然透着几分少年英气的脸,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了:“那一年冬天,张守礼看上了村东头李老三家的八亩水浇地,想用三贯钱买下来。李老三不肯,张守礼就让人半夜放火烧了他家的柴房。李老三去救火的时候摔断了腿,第二天张守礼又让人上门,说李老三家的火烧到了他家祖坟的风水,要李老三赔五十两银子。李老三哪里拿得出五十两银子?最后只能把地抵给了张守礼,全家搬到了山脚下的破庙里住。那年冬天冷啊,李老三的伤没好利索,又冻了一场大病,开春就没了。”
朱柏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脸上却还维持着平静的表情:“那李老三的家人呢?没人去告官?”
“告官?以前那马文才马县令就是张家的座上宾,告了也是白告,说不定还要挨一顿板子。去年倒是有个后生偷偷跑去应天府告状,半路上就被人打了闷棍扔在路边的水沟里。人是救回来了,腿也瘸了,脑子也不太清醒了。”老汉说着摇了摇头,“这世道啊,咱们穷人家,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朱柏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怒意压了下去,又问了几个问题,把张守礼强占李家村土地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都一一记在了心里,这才起身告辞。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眼里闪过一抹坚定的光。姐夫说得对,想要扳倒这些蛀虫,光靠账册上的数字是不够的,还得有人证,得有老百姓敢站出来说话。
接下来大半天,朱柏又走了三个村子。每到一个村子,他就找年纪大的老人聊天,有时候递块干粮,有时候帮忙干点农活。渐渐地,村民们放下了戒备,开始愿意跟他说些实话。等到傍晚回城的时候,他那个用来记录的小本子上已经记了满满十几页,光是张守礼家族强占民田的事情就有七桩,涉及土地两百多亩,还牵涉三条人命。
“殿下,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城了。要是天黑前赶不到城门,恐怕要在城外过夜了。”护卫牵过马来,低声提醒道。
朱柏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村庄,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回去给姐夫报信。”
马蹄踏着夕阳的余晖,扬起一路烟尘,朝着凤阳县城的放下疾驰而去。
县衙的书房里,解缙正对着一大堆账册埋头核对。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三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底册,手边的算盘被他拨得噼啪作响。王锵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河堤施工图,时不时用朱笔标注几个要点,等着解缙那边的结果。
“侯爷,查到了。”解缙忽然放下手里的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张家从洪武八年到现在,账面上的土地登记确实一直在变动。洪武八年的时候还是两千一百亩,到了洪武十年就变成了一千六百亩,洪武十一年又变成了八百亩,而且每次变动都有里正的签字和县衙的盖章。但是真正有问题的是——这几个签字里正的任期,和账册上登记的时间根本对不上。”
王锵放下手里的图纸,挑了挑眉:“对不上?怎么说?”
“洪武八年到洪武十年的签字里正是李家庄的李有福,洪武十年因病去世了。但是洪武十一年的变动登记上,签的还是李有福的名字。我核对过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是有几个笔画的写法明显不一样,肯定是有人伪造的。”解缙说着,把那几本账册推到王锵面前,翻到有问题的页面,指了指上面的签名。
王锵接过账册,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放下账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么说,张守礼不仅隐报了土地,还伪造了官府文书。光是这一条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你先把这个证据收好,等核验会上,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是。”解缙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核对其他的账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锵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中凤阳县城的轮廓,心里盘算着核验会的安排。张守礼既然敢公开闹事,肯定早就准备好了伪造的地契和账册。想要当众揭穿他,光靠解缙查到的这些还不够,还得有更有力的证据,最好能让百姓亲眼看见真相。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朱柏带着兴奋的声音:“姐夫!我回来了!”
王锵转过身,就看见朱柏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灶灰,衣摆上沾满了泥点,眼里却亮晶晶的满是神采。他走到案几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得满满的小本子,啪地往桌上一放:“姐夫,我今天走了四个村子,找到了七家被张守礼强占过土地的农户,有三家愿意出面作证,还有一家保存着当年张守礼逼他们按手印的契约底稿!”
王锵接过本子翻了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和朱柏画的简易示意图,眼里露出一丝赞许。这孩子才十一岁,办事却已经如此周到——不仅问清了每件事的时间地点,还画了地形图标记了每块被占土地的位置,甚至连证人的名字、住址、家里有几口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做得好。”王锵合上本子,拍了拍朱柏的肩膀,“有了这些证据,核验会上咱们就更有把握了。你今天辛苦了,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准备吃饭。”
朱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姐夫,我看那张守礼明天肯定还会带着人来跪。要不要我明天也混在人群里,看看能不能再套出点什么消息?”
“不用,你这两天收集的证据已经足够了。明天你留在县衙,帮解缙把证词整理成册,核验的时候要用。”王锵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让人去街上贴几张告示,核验会那天凡是愿意来旁听的百姓都可以来,县衙门口不限人数。既然他们想闹大,咱们就索性把场面撑到最大。”
朱柏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王锵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柏收集的那些证词一页一页地翻看。窗外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院墙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慢两快——已经是二更天了。
县衙外,张守礼白天跪过的青石板路上,几片枯叶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远处城东张宅的飞檐上还亮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窥视着整座县城的眼睛。
而在张宅灯火通明的正厅里,张守礼正对着一桌酒菜坐立不安。他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不对,不对……”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王锵今天那反应太不对劲了,太平静了。我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说他丈量不公,他居然连辩解都没辩解几句,就说了句‘核验会上再说’就回去了。这不像他的作风。”
旁边的管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爷,会不会是他心里没底,不敢跟您当面对质?”
“要是换做别的官员,我信。但是王锵……”张守礼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你是没看见他公审马文才那天的样子,铁证如山,句句诛心,从头到尾都没给马文才留半点余地。他要是心里没底,反而会想办法先压住我们,不让我们闹大。可他倒好,不仅不拦着,还让我们核验会上带着证据去,这分明是在给我们下套。”
管事脸色一变:“那……那咱们核验会上还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张守礼冷笑一声,“箭已经在弦上了,不得不发。他王锵有张良计,我张守礼有过墙梯。那些伪造的地契我已经让人做了旧,笔墨纸张都是洪武年间的老货,就算他找行家来验,也看不出破绽。核验会上,只要我咬死了不松口,再有李相国在京城配合,他王锵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话虽如此说,张守礼心里却总觉得有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县衙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很久,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伸手关上了窗户。
县衙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三更天才熄。而在那盏灯熄灭之前,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从县衙后院飞起,扑棱着翅膀越过城墙,朝着应天府的方向振翅飞去。信鸽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筒里藏着一封只有寥寥数语的密信,信上的字迹端正而简洁——
“张犯已入彀,核验会上可收网。另,其伪造地契及隐田实据已查获三成,余者正在核验中。需京中配合者二:一曰压住李党弹劾,二曰允臣便宜行事。凤阳王锵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