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庭院里那棵枣树结满了果子。青的、红的、半青半红的,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下来。阳光透过叶隙筛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杜甫蹲在枣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
他今年已结十五岁。个头已经蹿起来了,虽然还是偏瘦,但肩膀宽了些,胳膊上也有了肉。他蹲在树上,像是蹲在平地上一样。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七八岁的时候就能爬这棵枣树,如今爬了七八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根枝桠能踩、哪根不能。
“接着!”
他摘下一颗半红的枣,朝树下扔去。
树下站着三个人。一个是隔壁赵家的儿子赵齐,比杜甫小一岁,圆脸,胖乎乎的,张开两只手去接那颗枣,却接了个空,枣子啪地砸在他脑门上,弹开,滚进草丛里。
另外两个大笑起来。
笑的最大声的那个叫郑三郎,是巩县主簿的儿子。郑家在这小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郑三郎从小被惯着,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此刻他叉着腰,指着赵齐的鼻子说:“你连颗枣都接不住,将来怎么接你爹的铺子?”
赵齐揉着脑门,不服气地嘟囔:“我爹开的是绸缎庄,又不是杂耍班,用不着接东西。”
第三个少年没有说话。他叫卢涣,是三人中最安静的一个。他不笑,不闹,只是仰头看着树上的杜甫,眼睛里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杜二,”郑三郎仰头喊,“你倒是下来啊。蹲那么高,等着凤凰来驮你吗?”
“凤凰只栖梧桐。”杜甫在树上回了一句,手里又摘了两颗枣,一颗扔给卢涣,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枣子很甜,汁水在齿间溅开,他眯起眼睛。
“那你蹲错树了,”郑三郎说,“那是枣树。”
“枣树怎么了?枣树比梧桐有用。梧桐只能开花,枣树能结枣。”
“那你方才说什么凤凰只栖梧桐——”
“凤凰是凤凰,我是我。”
郑三郎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卢涣伸手接住杜甫扔下的第二颗枣,捏在手里没有吃,忽然开口:“子美,你当真不去了?”
杜甫的动作停了一瞬。
“去什么?”
“洛阳。府学。”
杜甫没有回答。他摘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他把那颗酸枣核用力吐出去,枣核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院墙外面的巷子里。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你上次不是还说——”
“上次是上次。”
杜甫从树上跳下来。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卸去了冲击力,身子晃都没晃。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郑三郎说:“树上的枣你们随便摘,别把枝条折断了。那根最粗的南枝不能踩,里面有虫蛀过,承不住人。”
郑三郎已经在往树上爬了。赵齐还在揉脑门。
卢涣追上杜甫。
“子美。”
杜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巩县三年才有一个名额,”卢涣的声音压低了问,“你到底为什么不去?”
杜甫转过身来。他看着卢涣。
卢涣和他同岁,但看起来比他老成得多。因为卢涣的眼睛里总有一种等待的东西,像是他永远在等别人把话说完,然后再开口。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逼他,但也不打算放过他。
“我去了,”杜甫说,“家里就剩我娘了。”
卢涣没有接话。
“我大哥在外地做官,一年回不来一次。我二哥在洛阳太学,也回不来。我爹在奉天,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我再走了,这个家就剩她一个人。”
“你娘不是还有——”
“她去年冬天咳了一整个月。”杜甫打断了卢涣的话,语速忽然加快,“半夜里咳得最厉害,我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她怕吵醒我,用被子捂住嘴咳。我假装没听见。我假装睡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假装了。”
卢涣沉默了很久。
“那你自己的前程呢?”
“前程。”杜甫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我还没到二十岁,你跟我说前程。等我二十岁再说吧。”
“你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
“我知道。”杜甫打断了他。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祖父杜审言,十五岁便以文名闻于乡里,不到二十便进士及第,和沈佺期、宋之问这些人同列,被称作“文章四友”。祖母在世的时候,每次说起祖父少年时的故事,眼睛里都有光。
但祖母已经过世五年了。祖父也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巩县。
上一次祖父回来,是杜甫十二岁那年。那一次祖父没有考他功课。因为祖父已经老得考不动了。他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裹着一条毯子,浑浊的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他看了一整个下午。杜甫坐在他旁边,不敢说话。直到天快黑的时候,祖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极限,再用力就要断了。
他说:“光耀吾门。”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杜甫说这四个字。此后三年,祖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上个月来信说,恐怕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祖父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他还在摘枣。
“卢涣,”杜甫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怎么样才算‘光耀门楣’?”
卢涣愣了一下。
“考进士,做大官,致君尧舜,”卢涣说,“大概就是这样。”
“那如果我考不上呢?”
“你怎么会考不上?你七岁就能作诗——”
“我问的是‘如果’。”
卢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杜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苍凉,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在一个少年脸上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七岁那年,祖父对我说‘光耀吾门’,”杜甫说,“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我只要好好读书,考进士,做官,就算是光耀吾门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我祖父自己就是个官。他做到了修文馆直学士,诗名满天下。他应该是光耀了门楣的,对不对?”
卢涣点头。
“但他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贬谪中度过。他在朝中得罪了人,被贬到地方;在地方又得罪了人,被贬得更远。他老了之后回到巩县,几乎没有人来看他。那些当年同朝为官的人,一个都没来过。”
杜甫停了下来。
风吹过庭院,枣树的叶子哗哗响。郑三郎在树上喊了一声“接住”,一颗枣子飞下来,赵齐这次接住了,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在想,”杜甫说,“光耀门楣这件事,到底是荣耀,还是一个诅咒?”
卢涣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年秋天的午后,阳光正烈,枣子正红。一切都生机勃勃,一切都充满可能。可是在这生机勃勃之中,两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老宅的屋檐下,沉默着对视,像是忽然窥见了什么不该在这个年纪窥见的东西。
院墙上,一只灰雀落在瓦片上,歪头看了看这两个沉默的少年,振翅飞走了。
“子美!”郑三郎在树上喊,“你快来看,这根枝桠上有个鸟窝!”
“别碰它!”杜甫回头喊了一声,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卢涣。
“你方才问我什么来着?”
“我问你为什么不去洛阳。”
“哦,”杜甫说,“对。”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青的红的半青不红的枣子,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郑三郎蹲在树上,正探头探脑地往鸟窝里看。赵齐站在树下,张着嘴仰头望着,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雏鸟。
“我不去,是因为这里有枣。”
“什么?”
“我喜欢这棵枣树,”杜甫说,“它每年八月都会结枣。我八岁那年爬上去摘枣,摔下来一次,断了胳膊。第二年我还是爬了。不是因为我不怕摔,是因为那上面的枣就是比别处的好吃。”
卢涣皱眉。他不太明白杜甫在说什么。
杜甫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笑了。
“算了,”他说,“你就当我是舍不得这些枣吧。”
那天傍晚,玩伴们都走了。
杜甫一个人坐在枣树上。这次他没有爬得很高,只是坐在最矮的那根横枝上,后背靠着树干,腿悬在半空中晃荡。
继母李氏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在树上,愣了一下。
“甫儿?”
“嗯。”
“怎么还不下来?该吃饭了。”
“知道了。”
但他没有动。李氏也没有再催。她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转身回了屋。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一层浅浅的绒毛。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堂屋的门槛上。
杜甫想起怀里的那封信。
那是二哥杜颖上个月从洛阳寄来的。信里说,太学里有一位姓崔的博士,看了杜甫托二哥转呈的诗文,说“此子有乃祖之风”,愿意推荐他入府学读书。二哥在信里把那个“崔博士说”写了足足半页纸,字迹潦草而兴奋,像是恨不得立刻把弟弟从巩县拽到洛阳去。
杜甫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看到“乃祖之风”那四个字就停下来。
他没有回信。
他从树上跳下来,没有回屋,而是走到梧桐树下,仰头看那满树的叶子。花期早已过了,桐花已经落尽,树上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和一串串青色的荚果。这树从四月开到八月,花开的时候轰轰烈烈,花落之后却寂寥得很,没有人会再多看它一眼。
祖父当年站在这里,看见的是凤凰。
他站在这里,看见的是枣树。
祖父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为进士考试做准备了。而他十五岁的时候,还在想明天要不要去河边钓鱼。
祖父的十五岁和他自己的十五岁,像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线,隔着六十年的距离平行延伸。他在这头,祖父在那头。他永远追不上。
他转过身,正要回屋,忽然听见继母在身后叫他。
“甫儿。”
李氏站在廊下。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被光线镶了一道金边。
“你二哥又来信了,”她说,“问你考虑得怎么样。”
杜甫站在原地。
“你爹的意思,是想让你去。你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才——”
“娘。”
杜甫打断了她。他极少叫她“娘”。更多时候,他叫她“婶娘”,或者干脆不叫。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生涩而陌生,像一颗放久了的枣,干瘪了,但还是甜的。
李氏似乎也愣住了。
“娘,”杜甫又说了一遍,这次顺了些,“你说一个人要是不去考进士,是不是就对不起祖宗?”
李氏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只知道,你不管考不考,都得吃饭。菜要凉了。”
她转身进了屋。
杜甫也朝屋里走去。
经过枣树的时候,他伸手摘了一颗枣。很红,熟透了,表皮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他把枣塞进嘴里,嚼了嚼。
很甜。
他推开堂屋的门。饭菜已经摆好了。继母坐在桌边,正在给他盛粥。她盛粥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杜甫在对面坐下,端起碗。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从梧桐树的叶隙间漏进来,落在他手边的桌面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光斑,然后把脸埋进碗里。
粥很烫。烫得他眼角发酸。
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