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空气粘稠得像是胶水。
更让她血液冻结的是,她看到,公司大楼的旋转门内,那个保安室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身影。
他们都穿着笔挺的、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同色的工帽,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她的方向。隔着玻璃和几十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规则里提到的“深蓝”……他们出来了?还是说,他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她之前“没注意到”?
手机屏幕又亮了,新的文字浮现:“检测到高浓度‘认知干扰’。‘深蓝’巡逻队已确认你的‘偏离行为’。预计接触时间:120秒。建议:立即向‘安全屋’移动。路径规划中……”
一条闪烁的虚线出现在手机地图上,从她脚下延伸,绕过大楼侧面,指向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跑!必须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和疑惑。夏天再也不犹豫,朝着地图指示的方向,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她能感觉到,身后大楼方向,那些深蓝色的身影,动了。
他们没有奔跑,只是用一种恒定的、不紧不慢的步伐,开始朝她走来。但诡异的是,尽管他们的步幅看起来不大,速度却快得惊人,与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夏天不敢回头,拼命冲进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斜坡。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地图上的虚线指引着她向左,穿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冲向最深处一个标着“设备间/闲人免进”的小门。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挂着一把老式大锁。
锁是开的,只是虚挂在门栓上。
她冲过去,一把扯掉锁,用力拉开铁门,闪身进去,然后立刻用尽全力将门关上,反锁!
“砰!”
就在门合拢的刹那,外面传来了清晰的、整齐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夏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铁门,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那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指甲刮擦金属门板的声音。
嗤……啦……嗤……啦……
缓慢,持续,令人牙酸。
四、安全屋?囚笼?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停了。
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门。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停车场深处。
夏天瘫在门后,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才敢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手脚冰凉。她环顾四周。
这里看起来是个废弃的小型设备间,大约十来个平方。堆着些破损的桌椅、陈旧的清洁工具,灰尘很厚。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脏兮兮的毯子。墙壁斑驳,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外面罩着生锈的铁丝网罩。
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
这里就是“安全屋”?也太……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去,屏幕上的地图更新了。代表她的绿点停留在这个小房间内。红色的阴影停留在门外,没有侵入。那个蓝色的盾牌标记亮着。
“抵达临时安全屋。当前威胁等级:低(静止)。请注意:安全屋有效期至凌晨1:00。请在此期间尽可能获取信息,制定下一步计划。生存倒计时:6小时58分。”
“信息?”夏天苦笑,这鬼地方有什么信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这个房间。行军床下有个纸箱,里面是些空水瓶和压缩饼干包装袋,似乎有人在这里短暂生活过。墙上用粉笔写着一些潦草的字迹,有些被灰尘覆盖了。
她走过去,用手擦掉灰尘。
“不要相信任何‘已优化’的人。他们看起来正常,但已经不是了。——张”
“眼睛。注意他们的眼睛。呆滞,无神,或者……根本没有瞳孔。——李”
“声音模仿得很像,但语调有细微差别。问只有你们知道的事。——王”
“安全屋不止一个。地图在……”
后面的字被胡乱划掉了,看不清。
“它在学习。我们的反应,我们的规则,都在成为它的一部分。——匿名”
“第十三层是入口,也是出口。钥匙是‘记忆’。——赵”
“老板在看着。一直。”
最后这行字写得格外用力,粉笔几乎戳进墙皮。
夏天看得心惊肉跳。张、李、王、赵……这些姓氏,可能是之前被困在这里的同事?那个“张”,是不是就是“张经理”?“已优化”是什么意思?像李雯那样?
“第十三层”?这栋楼最高只有十二层,加上地下两层停车场,哪来的十三层?“老板”又是谁?
她感到一阵绝望。信息支离破碎,危险无处不在。她真的能活到早上六点吗?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夏天猛地转身,看向声音来源。是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一个破旧的木质文件柜斜靠着墙。
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老鼠在啃木头?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手里紧紧抓着一个从地上捡来的、生锈的扳手。
文件柜后面,似乎有微弱的呼吸声。
“谁?谁在那里?”她压低声音问,举起了扳手。
没有回答。但呼吸声似乎急促了一点。
夏天心一横,用扳手小心翼翼地去撬那个文件柜。柜子比她想象的重,也旧,一用力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挪开一条缝隙,她用手电照进去。
缝隙后面,不是墙,而是一个被柜子半掩住的、低矮的金属通风管道口。栅栏已经脱落了,黑漆漆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呼吸声就是从管道深处传来的。而且,她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味——打印机的油墨味,混杂着血锈味。
是活人!管道里藏着人!
“出来!我……我不伤害你!”夏天对着管道口说。
管道里的呼吸声停了。几秒钟后,一个嘶哑、干涩、充满恐惧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你……你是新来的?项目部的?夏……天?”
他知道我的名字!夏天心脏狂跳。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是陈峰……隔壁技术部的……”管道里的男人声音带着哭腔,“我见过你……上周开会……求你……别告诉‘它们’我在这里……”
陈峰?夏天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技术部一个挺内向的程序员,戴黑框眼镜,不太起眼。
“陈工?你怎么在这里?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夏天急切地问。
“规则……规则是……一部分……”陈峰的声音混乱而急促,“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它’在修改规则……用我们的恐惧修改……张经理……张经理他发现了漏洞……他想……想告诉我们……但他被‘优化’了……”
“漏洞?什么漏洞?”
“‘认知’!关键是认知!”陈峰似乎激动起来,声音大了点,又赶紧压低,“‘它’需要我们认为‘它’存在,认为规则存在,才能影响我们……如果我们不知道,或者……或者不按它的规则‘思考’……也许……”
“也许什么?”
“我不知道……张经理没说完……他最后只说了‘逆向’和‘名字’……”陈峰的声音开始颤抖,“它们来了……它们知道我在这里了……我能感觉到……在靠近……”
“谁?谁在靠近?”
“深蓝……还有……清洁工……灰色的……不要相信灰色!他们和深蓝……是一起的!只是……分工不同!”陈峰的声音越来越恐惧,“锁好门!别开灯!别发出声音!熬到一点……安全屋失效前……从管道走……管道……能通到……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诡异的、湿漉漉的拖行声,从管道深处由远及近传来。还伴随着一种“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抽气的声音。
“陈工?陈峰!”夏天对着管道口低喊。
没有回应。只有那拖行声和抽气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夏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尽全力将文件柜推回原位,挡住管道口。然后退到房间中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紧握住扳手,眼睛死死盯着文件柜。
拖行声在文件柜后面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指甲刮擦金属管道内壁的声音。缓慢,刺耳。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管道里,慢慢地爬过来。
五、逆向的名字
刮擦声在管道口附近持续了约莫半分钟,每一次都像是刮在夏天的神经上。然后,声音停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小小的设备间,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陈峰最后那些破碎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冲撞——“逆向”、“名字”、“认知是关键”、“不要相信灰色”……
“它”依赖认知。如果不知道,或者不按它的规则思考……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