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敲击声又响起来了。而且,不止一处。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工位下面,甚至是从天花板的通风隔栅里,传来了细碎的、越来越多的敲击声。像雨点,渐渐密集。
“假装一切正常……‘它’依赖你的认知……”
她想起第九条规则。活下去,必须假装没听见,没看见,一切都正常。
她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呼吸,挺直脊背,像平常加班结束一样,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甚至有些疲惫的步伐,朝着电梯间走去。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敲击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拖动重物的声音。沙沙的,从她身后不远处的某个工位传来。还有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像是人被捂住嘴发出的声音。
别回头。别好奇。一直走。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电梯间那点微弱的指示灯光芒。
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
她的手终于按在了电梯的上行按钮上(她公司在19楼,去品牌部是同一楼层,但电梯是离开这片区域的最快路径)。按键亮起温暖的黄色。
身后的拖拽声和呜咽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敲击声也停了。
电梯井里传来缆绳移动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得救了……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灯光惨白。
夏天一步跨了进去,快速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拼命按关门键。
门开始合拢。缝隙越来越窄。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刹那,一只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猛地从门缝外伸了进来,扒住了电梯门沿!
电梯门受到阻碍,再次向两边滑开。
门外,李雯低着头,长发遮面,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她的右手扒着门,左手则拖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袋子表面凹凸不平,还在微微蠕动,渗出一片深色液渍。
“夏……天……”李雯开口了,声音嘶哑粘腻,像是声带被黏在了一起,“看见……我的……工牌了吗……没有工牌……我出不去啊……”
夏天背紧紧贴着电梯内壁,几乎要窒息。她看到,李雯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染血的工牌。照片确实是李雯,但名字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红色污迹。
电梯门因为阻碍,发出“滴滴”的警告声。
“我……帮你……找……”夏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在背后胡乱摸索,碰到了楼层按钮面板。她不敢看,凭着感觉,把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亮了!
电梯门外的李雯(或者说,那个东西),似乎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夏天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那只扒着门的手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那只手松开了。电梯门迅速合拢,将门外那张低垂的、被长发遮盖的脸,彻底隔绝。
电梯开始下降。18楼……17楼……
夏天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豆沙色指甲……真的是李雯?那个袋子……里面是什么?
她不敢想。
电梯平稳下行,灯光稳定。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噩梦。
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提醒她那不是幻觉。
电梯在15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是亮着灯的走廊,空无一人。
夏天立刻爬起来,按下关门键。电梯继续下行。
14楼,没停。
13楼……按钮是暗的,但电梯的运行显示,在这一层有个短暂的减速,然后才继续向下。
夏天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想起规则第四条:不要理会任何在非停留层开关门的电梯。
12楼,11楼……
每一层门开,外面都是或明或暗、空无一人的走廊。死寂。整栋大楼,好像只剩下她和这部运行的电梯。
终于,1楼到了。门开,眼前是熟悉的大堂。灯光通明,前台没人,保安室亮着灯,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电梯,朝着旋转门跑去。
身后,电梯门缓缓关闭。在最后一线缝隙里,她似乎看到,电梯内壁光洁的不锈钢面上,倒映出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肩膀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涂着豆沙色的指甲。
三、灰色与深蓝
“啊——!”夏天尖叫一声,疯狂拍打自己的肩膀后背,踉跄着冲到了旋转门前。
玻璃门映出她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的脸。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幻觉?又是该死的幻觉?
她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向保安室。里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色制服,低着头似乎在打瞌睡。是正常的夜班保安。
得救了……终于看到正常人了。她想过去求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规则第二条提到“清洁工穿灰色制服”,但没提保安。保安的制服也是灰色的。能信任吗?
而且,她该怎么解释?说看到变成怪物的同事?说一张纸自燃了?谁会信?恐怕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加班过度出现精神问题。
正当她犹豫时,其中一个保安似乎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那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面孔,带着熬夜的疲惫。他看到夏天,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走了出来。
“哎,你怎么这么晚才下来?”保安走过来,语气带着点责备,“公司不是通知了,十点后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吗?你们部门没传达?”
夏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公司通知?群里那条消失的通知?
“我……我刚忙完。”她干巴巴地说。
“赶紧回去吧,晚了不安全。”保安摆摆手,又压低声音,“最近楼里不太平,听说有贼,还发生了好几起……嗯,意外。你是哪个部门的?我登记一下,等会儿让巡逻的同事顺便关照一下你那层。”
意外?夏天心里一紧。
“项目部,19楼。我叫夏天。”她报了信息,试探着问,“师傅,刚才……楼上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或者,有没有其他人下来?”
保安低头登记着,头也不抬:“没有。今晚就你们项目部几个人在加班,刚才张经理下来了,说上去拿东西,再就没见人。你是最后一个。”
张经理?!那个“昨晚的、自称张经理”的匿名者?
“张经理?他……他下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吗?”夏天声音发紧。
保安终于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对劲?没有啊,就是脸色不太好,说累了,想早点回去。还让我提醒后面下来的同事,注意安全。哎,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张经理留下的,说给加班的同事,补充点能量。你拿一块吧。”
深蓝色制服的人提供的食物饮料不能接受!规则第二条!
夏天猛地后退一步,像避开毒蛇一样躲开那个袋子。“不……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那点疲惫和关心,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审视。他看着夏天,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说……一个不太对劲的零件。
“哦。”他慢吞吞地收回手,把巧克力放回口袋,“那,早点回家吧。路上小心。”
说完,他不再看夏天,转身慢慢走回保安室,坐回椅子上,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种打瞌睡的姿势。另一个保安,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夏天心里发毛,不敢再停留,转身用力推开旋转玻璃门,冲进了夜色中。
晚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大楼外的世界似乎一切正常。路灯明亮,街道上有零星车辆驶过。对面便利店还亮着灯。她回头望了一眼公司大楼,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她所在的19楼,一片漆黑。
她摸出手机,信号依然是零。微信、电话全都不能用。
怎么办?回家?可是……李雯呢?那个变成怪物的李雯,还有品牌部那些“人”?他们……它们还在楼里。张经理又是什么?那个匿名消息到底是谁发的?规则是真的吗?
如果规则是真的,那“它”到底是什么?整栋楼都被影响了?
她站在街边,茫然无措。回家,锁上门,蒙头大睡,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这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可是……如果“它”能通过李雯找到她呢?如果那张便签的“阅后即焚”不仅仅是销毁纸张,而是一种标记呢?
而且,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保安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路上小心”,此刻听起来,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在她心乱如麻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信息。是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个从未见过的纯黑色图标,下面只有一个词:“守则”。
她手指颤抖着点开。
界面简洁到恐怖。白底黑字。
“你已接触‘异常’。生存协议激活。”
“第一阶段目标:存活至凌晨6:00。”
“当前时间:22:47。剩余存活时间:7小时13分。”
“警告:你已偏离‘安全路径’。请立即返回大楼内部初始位置(你的工位),或前往最近的‘安全屋’(位置已标记)。室外环境威胁等级:高(且持续上升)。”
下面附了一张简陋的平面图,看起来像是这栋大楼及其周边区域的俯视图。地图上,代表她的绿色圆点正在大楼外的街道上闪烁。大楼内部,19楼她的工位处,有一个绿色的“H”标记。而在大楼地下某处(大概是停车场更下一层的位置),有一个蓝色的盾牌标记,旁边标注“安全屋(临时)”。大楼外部,尤其是她此刻所在的区域,被一层不断扩散的、暗红色的阴影覆盖。
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不断滚动:“认知污染扩散中。室外可视范围缩减。‘深蓝’活动频率上升。建议:立即返回室内。”
夏天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路灯的光似乎变得昏黄了一些,照亮的范围也缩小了。街道对面的便利店,灯光依旧,但透过玻璃窗,看不到里面有人影走动。刚才还有车辆驶过的街道,此刻空荡荡的,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