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匿名邮件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夏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串永远改不完的代码。
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头顶的白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声。她瞥了眼右下角的时间——离十点还剩十三分钟,最后一班地铁是十点半。
“今天真得走了。”她自言自语,保存文档,开始收拾背包。
便当盒、充电器、那本看了三个月还没看完的小说。手指碰到抽屉最里层时,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是张对折的淡黄色便签纸,边缘已经磨损了。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过这东西。
展开。字迹是手写的,工整得有些诡异,像印刷体:
《加班须知(新员工必读)》
1. 若加班超过22:00,请确保所在楼层至少有三人。如果只剩你一人,请立即前往最近的有同事的办公区,途中不要直视任何反光表面。
2. 22:30后,清洁工会开始工作。他们穿着灰色制服。如果看到穿深蓝色制服、自称是“巡检”的人,不要与他们交谈,不要接受他们提供的任何食物或饮料,尤其不要跟着他们去“检查设备”。
3. 23:00整,大楼中央空调会自动关闭。之后无论多热,都不要试图去机房手动开启,也不要理会任何从通风口传来的声音或气味。
4. 如果听到电梯在非停留层(如13楼、14楼之间)开门又关门,不要好奇查看,继续你的工作。那不是你的楼层。
5. 午夜00:00至01:00是“系统维护时间”。这段时间内,你的电脑可能会自动弹出黑色背景、红色文字的对话框。不要阅读内容,直接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并在此后一小时内不要开启任何电子屏幕。
6. 如果在走廊看到不属于本公司的物品(如老式皮箱、锈蚀的仪器、没有标签的药剂瓶),不要触碰,绕行即可。次日早晨它们会消失。
7. 凌晨2:00后,如果办公室的灯光开始不规则闪烁,请熄灭所有光源,趴在工位下,保持安静,直到闪烁停止。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起身,不要睁眼。
8. 关于“它”: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形态。但如果你感觉到被注视,而视野内空无一人;或者听到有人清晰地在耳边低语你的全名,而周围确实没人——请立刻前往本楼层西侧的消防通道,沿着楼梯向下走,直到你重新听到中央空调的运行声。记住,是向下,永远不要向上。
9. 生存的核心:假装一切正常。“它”依赖你的认知。
10. 本便签阅后即焚。不要向同事确认内容,不要拍照,不要试图带离大楼。
夏天盯着最后一行字,喉咙发干。
阅后即焚?什么意思?
纸在她手里突然变得滚烫。不是比喻,是真的烫。她惊叫一声松开手,便签纸在飘落的过程中,从边缘开始迅速蜷曲、碳化,化作几片灰烬,无声地散落在灰色地毯上。
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烧焦头发的味道残留。
她愣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是恶作剧?谁这么无聊?可那触感……太真实了。
手机震动起来,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是部门群。主管@了全体成员。
“@所有人 紧急通知:为迎接集团明日突击检查,请尚未下班的同事暂时留步,协助整理办公区域、归档文件。行政部已准备宵夜。检查预计持续到零点,结束后公司将统一安排车辆送大家回家。辛苦各位!”
几乎同时,另一个没有命名的群聊(是之前几个同事私下建的吐槽群)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头像全黑、名字是空白的人:
“别信宵夜。别坐公司的车。检查不会在零点结束。如果已经收到‘须知’,按上面说的做。不要相信22:30之后出现的任何‘同事’。尤其是频繁看表、动作僵硬、重复同一句话的。他们不是人。我是昨晚的‘张经理’。这是我的工牌照片。”
下面附了张图。点开,是张工作证的特写,姓名“张立伟”,部门“项目部”,照片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水印日期是昨天。
但夏天记得,项目部确实有个张经理,上周……好像是请了长假?说是突发急病。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她手指有些发抖,在吐槽群里打字:“你是谁?什么意思?”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未能发送。你已被移出群聊。”
她后背发凉,立刻点开通讯录,想给隔壁工位的陈姐打电话。信号格是满的,但电话拨出去,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不是占线,不是不在服务区,是那种纯粹的、虚无的寂静。微信消息也发不出去了。
办公室的灯,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二、第一个消失的人
夏天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灯管恢复了稳定,嗡鸣声依旧。
是自己神经过敏?
她看向四周。偌大的开放办公区,一排排格子间像沉默的墓碑。只有她这一小片还亮着台灯。远处,黑暗浓得化不开。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又小又干。
没人回应。
不对啊。刚才主管还在群里发消息,说明还有别人在线。至少……主管自己应该在吧?
她拿起手机,想再看看那条@全体成员的通知,却发现那条消息不见了。往上翻,聊天记录停留在下午五点半的一个搞笑表情包。仿佛那条加班通知从未存在过。
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她想起便签上的第一条:如果只剩你一人,请立即前往最近的有同事的办公区。
最近的……是斜对面的品牌部。中间要穿过大约二十米长的开放办公区,和一条走廊。
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也许是加班太累,出现幻觉了。对,一定是这样。那张便签,可能是什么新型的魔术纸,遇到空气就会自燃。群里那个匿名者,说不定是哪个离职同事的恶作剧,用软件修改了信息。网络暂时故障而已。
自我安慰稍稍起了点作用。她关掉电脑,背起包,决定去品牌部看看——如果那里也没人,她就直接下楼回家。什么突击检查,什么宵夜,去他的。
她拿起桌上的一面小镜子,想整理一下头发。镜面里,她的脸有些苍白。就在她要移开视线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她身后格子间的隔板顶端,有一小片阴影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刚刚慢慢缩回头去。
夏天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她死死捏着镜子,不敢回头,也不敢再看向镜面。脖子僵硬得发疼。
隔板那边,是李雯的工位。李雯今天请假了。
“谁……谁在那儿?”她声音发颤。
没有回答。只有空调送风的低沉声响。
也许是挂着的衣服?或者是阴影造成的错觉?
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猛地转过身!
隔板那边空空如也。李雯的工位收拾得很干净,椅子也推进了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几乎虚脱。真是自己吓自己。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哒。
哒、哒。
像是手指关节,轻轻敲击木质桌面的声音。声音的来源……就是李雯的工位下方。那个被挡板遮住、她视线看不到的角落。
夏天的呼吸停住了。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敲击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从那个工位下面,缓缓地、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苍白,纤细,涂着熟悉的豆沙色指甲油——那是李雯最喜欢的颜色。
那只手摸索着,抓住了桌腿,然后,一个低垂的头颅,连同披散的长发,开始从桌子下面慢慢往外挪动。动作很慢,很不协调,像关节生了锈的木偶。
夏天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背包重重撞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有光有人的地方!
她冲过一排排漆黑的工位,冲向品牌部所在的玻璃门。品牌部里面亮着灯!透过玻璃,她看到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开门!救命!!”她扑到门上,疯狂拍打。
里面的几个人影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是品牌部的小王、刘姐,还有两个不熟的面孔。他们都穿着整齐的工装,表情……有点奇怪。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
小王走了过来,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玻璃,对她做了个口型。
看口型,是:“几点了?”
夏天愣住,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22:31。
就在她看时间的这一秒,品牌部办公室里的灯,啪一下,全灭了。不是跳闸那种瞬间黑暗,而是像有只无形的手,依次按灭了每一盏灯。区域性地,一片接一片地,陷入黑暗。
玻璃门后的那几个“人”,在灯光熄灭的刹那,轮廓模糊了一瞬。紧接着,他们齐刷刷地、动作僵硬地,抬起手臂,指向了夏天的身后。
夏天头皮发麻,不敢回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拧动门把手——锁死了。
“开门!求你们开门!”她哭喊着,再次看向里面。
黑暗中,那几个人影还站在原地,手臂依然指着她身后。他们的脸在应急出口绿光的微弱映照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色。而且,他们不知何时,全都戴上了那种老式的、深蓝色的工帽。
深蓝色制服……不要和他们交谈……
便签上的第二条规则,猛地窜进脑海。
夏天触电般松开门把手,踉跄着后退。这不是品牌部的同事。他们不是!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充满诡异的玻璃门。来时的路隐没在黑暗中,她自己的工位那片小小的台灯光芒,此刻看起来遥远又温暖。可她不敢回去。李雯工位下那个东西……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