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下黑色的黏液。它想扑灭火焰,但手一碰到金火,就跟着燃烧起来。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佛火——”它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因为我是菩萨。”门星平静地说,“真正的菩萨,转世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结束这场罪恶。”
他转向沈不言,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对不起,骗了你。我不是门星,你才是。”
沈不言愣住。
“你是门星,恶的化身。我是菩萨,善的化身。但善恶本是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有门星愿意为善而死,菩萨愿意为恶而活,诅咒才能破。”门星说,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现在,你愿意为我而活吗?”
沈不言还没回答,石窟里响起无数孩子的哭声。那些陶瓮里,骨骸中,飘出一个个淡白色的光点,是那些被吃掉的孩子残缺的灵魂。它们汇聚成一道光河,冲向燃烧的神像。
恶念在金光和灵魂的冲击下,彻底消散。神像“咔嚓”一声裂开,碎成无数块。沟槽里的血液迅速蒸发,焦糊味和腐臭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木的清香。
石窟开始震动,顶上落下碎石。
“走!”门星推了沈不言一把,“山洞要塌了!”
沈不言抓住他的手,往外跑。但门星的手在他掌心变得虚无,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里。
“门星!”沈不言回头,只看见最后一缕金光,没入崩塌的石窟深处。
沈不言是被父亲拖出山洞的。
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亲焦急的脸,和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床上,母亲坐在床边抹眼泪。
“醒了醒了!”母亲看见他睁眼,喜极而泣。
沈不言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爸呢?门星呢?”
母亲眼神一暗:“你爸在外面。那个孩子……没出来。”
沈不言心一沉。
父亲推门进来,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山洞塌了,我挖了半天,只挖出这个。”他摊开手,掌心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像神像的碎片,但上面隐约有金色的纹路,形成一个模糊的孩童轮廓。
是门星。
或者说,是门星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沈不言接过石头,握在掌心,很凉。
“外面……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事了。”
山洞崩塌的动静惊动了全镇。宋镇长带人上山,发现密道和石窟,也看见了那些陶瓮和骨骸。谎言被戳破,但镇民们的反应不是愤怒或恐惧,而是疯狂。
他们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那是灵童的考验!”宋镇长站在废墟上嘶吼,“灵童不愿蜕凡,毁了圣地!这是大不敬!必须把他找出来,严惩!”
镇民们被煽动,红着眼,开始全镇搜捕“逃走的灵童”。他们不知道门星已经消失在石窟里,以为他藏在镇上某处。
“交出来!把灵童交出来!”人群聚集在沈不言家门外,吼声震天。
沈不言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他们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镰刀,表情狰狞,眼神狂热。宋镇长站在最前面,佘婆婆和莫先生一左一右,像两条忠犬。
“沈家的!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把灵童交出来,饶你们不死!”宋镇长喊。
父亲抄起扁担,母亲抓起剪刀,挡在沈不言身前。
“阿言,你从后门走。”父亲低声说,“我和你妈拖住他们。”
“不行。”沈不言摇头,“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总比全家死在这儿强!”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安静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慢慢走出来。是门星——不,是长得和门星一模一样的孩子,穿着同样的白褂子,眉心同样的红痣。但他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像个木偶。
“灵童!”有人惊呼。
宋镇长大喜:“抓住他!”
人群一拥而上,但门星——或者说,这个“门星”——抬手,轻轻一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突然停住,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双脚离地,脸色涨红,拼命挣扎。
“妖、妖术!”有人尖叫。
“他不是灵童!是妖孽!”
“门星”放下手,那几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看向宋镇长,开口,声音却是个苍老的男声:
“宋满贵,四十三年前,你为了当镇长,毒死老镇长全家,可记得?”
宋镇长脸色煞白。
“佘桂花,六十五年前,你为夺神婆之位,掐死你师姐,将她埋在后山枣树下,可记得?”
佘婆婆浑身发抖。
“莫有道,二十年前,你用邪术害死师父,夺他秘籍,可记得?”
莫先生后退一步,额上冒汗。
“门星”转向人群,一个个点名,一桩桩揭发。谁家偷了谁家的牛,谁和谁私通,谁为几亩地逼死邻居……陈年旧事,肮脏秘密,全被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人群骚动,有人羞愧低头,有人恼羞成怒,更多人是不敢置信。
“你、你胡说!”宋镇长色厉内荏。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门星”的声音变了,变成无数声音的混合,男女老少,哭喊尖叫,“我们是被你们吃掉的孩子!三十七个!三十七个孩子的怨念,今天,来讨债了!”
他——或者说,他们——张开双臂。身体开始膨胀,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又瘪下。最后,“砰”一声,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漫天黑雾。黑雾中,浮现出三十七张孩子的脸,有男有女,有哭有笑,有愤怒有悲伤。他们盘旋着,嘶吼着,扑向人群。
人群炸开了锅,哭喊着四散奔逃。但黑雾如影随形,缠上每一个人,钻进他们的口鼻耳眼。被缠上的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宋镇长、佘婆婆、莫先生首当其冲。黑雾钻进他们身体,他们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翻滚,发出非人的惨叫声。他们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起一个又一个大包,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钻。
沈不言在屋里看着,浑身冰凉。这就是诅咒的反噬?被吃掉的孩子,回来复仇了?
“阿言,走!”父亲拉着他往后门冲。
后门也有黑雾,但稀薄些。父亲挥舞扁担,劈开一条路,三人冲出去,跌跌撞撞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回头看去,整个雾山镇已经被黑雾笼罩。黑雾中,人影幢幢,惨叫不断,像人间地狱。
“结、结束了?”母亲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沈不言握紧手中那块石头。石头微微发烫,金色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还没结束。
黑雾开始收缩,向镇子中心汇聚。那里,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门星”。或者说,是三十七个孩子的怨念聚合体。他仰着头,张开嘴,黑雾如长鲸吸水,涌入他口中。每吸入一分,他的身体就长大一点,等所有黑雾吸尽,他已经从三岁孩童,长成了少年模样。
他睁开眼,眼白全黑,瞳孔血红。
“还不够。”他开口,声音是三十七个声音的合唱,“还要更多。”
他迈步,朝沈不言一家走来。每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父亲挡在妻儿身前,但“门星”只是抬手,父亲就像被无形的手扇飞,撞在树上,吐血昏迷。母亲尖叫着扑过去,“门星”又抬手,母亲也飞出去,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妈!爸!”沈不言想冲过去,但“门星”已经走到他面前。
“轮到你了,门星。”他——他们——说,“吃了你,我们就能解脱了。”
“我不是门星。”沈不言咬牙,“门星已经死了。”
“不,他没死。他就在你手里,”“门星”指着沈不言掌心的石头,“他是菩萨,你是门星。但你们本是一体,他死了,你也活不了。不如让我们吃了你,合为一体,获得真正的力量。”
沈不言明白了。这些孩子的怨念,要吞噬他和门星,获得完整的力量,然后……然后会怎样?报复全镇?报复世界?
“吃了我们,你们就能解脱?”他问。
“当然。我们被吃了三十七次,痛苦了四百年。只有吃了你们,我们才能忘记痛苦,获得安宁。”
“那镇上的人呢?他们会怎样?”
“他们?”“门星”笑了,三十七个声音同时笑,刺耳又恐怖,“他们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永远痛苦,永远记得自己犯下的罪。这是他们应得的。”
沈不言看着眼前这个由怨念聚合而成的怪物,又看看手中发烫的石头。门星最后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是门星,恶的化身。我是菩萨,善的化身。但善恶本是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有门星愿意为善而死,菩萨愿意为恶而活,诅咒才能破。”
他懂了。
门星选择了“为善而死”,在石窟里,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唤醒孩子们的怨念,揭穿真相。现在,轮到他了。
“恶的化身”要“为恶而活”——不是继续作恶,而是背负所有的恶,活下去。
沈不言握紧石头,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好。”他说,“我让你们吃。”
“门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
“但有个条件。”沈不言继续说,“吃完我,你们要放过镇上的人。他们已经受到惩罚,够了。”
“放过他们?”“门星”的笑声尖锐刺耳,“凭什么?他们吃我们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因为他们也是受害者。”沈不言握紧手中发烫的石头,一字一句说,“被那个恶念蒙蔽了几百年,一代代传下来,早就分不清是非。他们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以为自己能成仙,能治病。是恶念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又用这希望绑架了他们。”
他往前一步,直视那双血红的眼睛:“你恨他们,我理解。我也恨。但仇恨吃下去,不会变成力量,只会变成更深的仇恨。你已经吃了三十七个孩子的痛苦,还不够吗?还要把这镇子变成下一个恶念,继续祸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