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该不该的，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总归有道理。我一个晚辈，不懂这些。”
佘婆婆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更显诡异。
“你比你爹聪明。”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月圆之夜快到了，要是找不到灵童，大家都得遭殃。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沈不言关上门，后背已经湿透。
“她在试探你。”门星从里屋出来，在地上写，“她可能怀疑了。”
“怀疑就怀疑。”沈不言抹了把脸，“反正今晚就见分晓。”
深夜，子时。
沈不言和父亲悄悄出门，往后山去。门星留在家里，由母亲照顾。出门前，门星拉住沈不言，在地上写：“小心。里面有东西，很凶。”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凶，想吃人。”
沈不言点头，揣好匕首，和父亲消失在夜色里。
卧牛石在深山，白天走都要一个多小时，夜里更难行。父子俩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石头边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那块石头很大，像一头卧倒的牛，表面布满青苔。父亲拨开石侧的藤蔓，果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漆漆的，往里灌着阴冷的风。
“我在这儿守着。”父亲说，“你小心，不对劲就赶紧出来。”
沈不言点头，弯腰钻进洞里。
洞口很窄，但进去几步就宽敞了，是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墙壁上还有凿痕。地面是向下的台阶，很陡，布满湿滑的青苔。手电光只能照出前方几米，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焦糊的肉味也越浓。还夹杂着别的味道——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台阶到底，前面是一条平直的通道。通道两侧，出现了一些东西。
是陶瓮。
大大小小的陶瓮，堆在墙边，有些已经碎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沈不言用手电照了照，看清了——是骨头。人的骨头，很小，属于孩子。
他胃里一阵翻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这些，大概就是以前那些“替身”的遗骸。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声音——确实是哭声，很多人的哭声，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沈不言握紧匕首，推开石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石窟，有半个篮球场大。石窟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摆着一尊雕像——不是菩萨，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神像，三头六臂，姿态狰狞。神像前燃着三盏长明灯，火苗是诡异的绿色，把整个石窟映得绿莹莹的。
石窟四壁，刻满了壁画。沈不言用手电照过去，看清了内容——是“蜕凡”的过程。从寻找灵童，到验身，到焙制，到分食，一幅接一幅，栩栩如生。最后一幅，是镇民们跪拜神像，神像手中托着一团光，光中隐约有个人形。
而在石窟的角落，堆着更多陶瓮，还有一些散落的骨骸。焦糊味和腐臭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沈不言走近神像，发现神像脚下有一个凹槽，槽里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像干涸的血。凹槽连接着地面上的沟槽，沟槽向四周延伸，像血管一样布满整个石窟地面。
他蹲下，仔细看那些沟槽。沟槽里也有暗红色的沉积，是血，很多很多血，渗进了石头里。
这就是源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石窟里除了神像、陶瓮、骨骸，似乎没别的东西。那个维持诅咒的“东西”在哪儿？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沈不言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去——是父亲。
“爸？你怎么进来了？”他松口气。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在绿光下显得发青。“不放心你，下来看看。”他走进来，目光落在神像上，眼神有些恍惚，“这就是……源头？”
“可能。”沈不言说，“但没找到具体是什么东西。门星说毁掉它就能破诅咒，可这神像是石头，怎么毁？”
父亲没说话，慢慢走到神像前，仰头看着。看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摸向神像的脚。
“爸，别乱碰！”沈不言想阻止，但晚了。
父亲的手触到神像的瞬间，石窟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无数人同时惨叫。地面开始震动，沟槽里的暗红色液体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顺着沟槽涌向神像脚下的凹槽。
“快走！”沈不言冲过去拉父亲，但父亲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他低头，看见父亲的手被神像“吸”住了，皮肤下的血管凸起，血液正顺着手臂流向神像。
“阿言……”父亲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看，它需要血。”
“爸！”沈不言用力扯父亲的手，但扯不动。他举起匕首，想砍断父亲的手，父亲却猛地挣脱，反手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你不是我爸。”沈不言盯着眼前的人，不，这东西。它的眼睛全黑了，没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我当然是你爸。”它笑着，声音却变成男女混音的怪调，“乖儿子，来，给爹一点血。一点点就好，爹就能成仙了……”
沈不言用力挣扎，但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他抬脚踹向对方肚子，趁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抽回手，后退几步，匕首横在身前。
“你到底是谁？”
“我？”它歪了歪头，动作僵硬，“我是你爹啊。哦，不对，我是你爹，也是你娘，也是镇上所有人。我们都是‘它’的一部分。”
它指着神像：“看见了吗？那才是本体。我们吃了它的肉，喝了它的血，就成了它的一部分。它给我们寿命，给我们健康，我们给它供奉血食。多公平的交易。”
沈不言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你们吃的……不是灵童肉？”
“灵童？”它咯咯笑起来，“哪有什么灵童。那都是骗人的幌子。我们吃的，是‘它’的肉。每次蜕凡，选一个孩子，用秘法焙制，其实是在把孩子变成‘它’的容器。孩子死了，‘它’就能借着孩子的身体，分给我们一点血肉。吃了，就能多活几年。”
它舔了舔嘴唇，露出贪婪的表情：“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两个真的灵童，菩萨和门星。吃了你们，‘它’就能完全醒过来，我们也能获得真正的永生。所以，乖儿子，别跑了，让你爹吃了你，咱们一起成仙，多好。”
沈不言终于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菩萨转世，没有什么蜕凡成仙。只有这个邪恶的“神像”，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靠着吞噬孩子的血肉维持存在，并赐予镇民虚假的寿命。镇民们被蒙蔽了几百年，以为自己在吃灵童肉，其实是在吃怪物的肉，并因此成为怪物的一部分。
“你们疯了。”沈不言咬牙。
“疯？”它大笑，“我们是长生！是永生！你看你爹，五十多了，看起来像七十吗？不像。你陈阿婆，九十多了，还能下地干活。这都是‘它’的恩赐！”
它朝沈不言逼近，动作越来越灵活，像在适应这具身体。“本来想用那个小东西当容器，但既然你送上门，那就先用你。你是菩萨，血肉更纯净，效果更好……”
沈不言不再废话，挥匕就刺。它轻松躲过，反手抓住沈不言的手腕，一扭，匕首脱手。另一只手掐住沈不言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乖，不疼的，很快就好了……”它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东西，像无数细小的触手。
沈不言呼吸困难，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石窟入口处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放开他。”
是门星。
他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在巨大的石门衬托下更显瘦弱。但他站得很直，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他平静的脸。
“哦？小东西自己送上门了。”它丢开沈不言，转向门星，“也好，一起收拾。”
门星没动，只是看着神像，慢慢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了。”
它停住脚步。
“你不是神，也不是魔。”门星的声音很轻，却在石窟里回荡，“你是一道‘念’。一道几百年前，那个游方道士留下的‘恶念’。”
它脸上的笑容僵住。
“道士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炼‘长生药’的。”门星继续说，一步步走近，“他需要活人做药引，选中了雾山镇。但他失败了，药没炼成，他自己也死了。死前，他的不甘、贪婪、恶念，附在了这尊神像上，成了你。你需要血肉维持存在，就编造了‘蜕凡’的谎言，骗镇民献祭孩子。你赐给他们虚假的寿命，让他们对你死心塌地，一代代为你寻找血食。”
它——恶念，发出低低的咆哮。
“你说对了。”它承认了，声音不再伪装，变成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但那又怎样？我存在了四百年，吃了三十七个孩子，和全镇人的命连在一起。杀了我，他们也会死。你下得去手吗，小菩萨？”
门星走到沈不言身边，扶起他，看向恶念：“我不需要下手。我只需要，叫醒那些被你吃掉的孩子。”
他举起火把，扔向神像。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神像上。火焰“轰”地燃起，但不是普通的火，是金色的，像阳光。火焰迅速蔓延，包裹住整个神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