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沈不言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你才三……你看起来才三岁,我二十八,要死也是我死。”
“你死了,诅咒破不了。”门星写,“必须门星死,菩萨活,才能破。”
“那就不破!”沈不言有点烦躁,“咱们一起跑,离开这儿,永远不回来。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门星摇头,写:“跑不掉。咱们身上有‘印’,跑到哪儿都会被找到。而且,如果不破诅咒,镇子上的人会一直病,一直死,直到死光。下一次蜕凡,还会有人去找别的灵童,继续吃人。”
沈不言不说话了。他想起父亲的老寒腿,想起陈阿婆的肺痨,想起镇上那些面色蜡黄、眼神呆滞的人。他们被诅咒了,被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邪恶传统诅咒,靠吃“灵童肉”苟延残喘,却不知道那只是饮鸩止渴。
“就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门星想了想,写:“有。但很难。”
“什么办法?”
“找到‘蜕凡’的源头,毁掉它。”
“源头?什么源头?”
“第一次蜕凡的地方。”门星写,“那个游方道士,不是普通人。他在镇上留下了东西,是那个东西在维持诅咒。找到它,毁掉它,诅咒就破了,蜕凡就结束了。镇子会恢复正常,咱们也不用死。”
“在哪儿?”
门星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每一次蜕凡的情景,但第一次……太久远了,记不清。可能在祠堂下面,也可能在后山,或者别的地方。”
沈不言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孩子,不,三十岁的“门星”。他那么小,那么瘦,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秘密,甚至准备自己去死,来结束这一切。
“我们一起找。”沈不言说,“找到源头,毁掉它。在那之前,你不能被他们抓住。”
门星点头,又写:“但他们很快会发现我跑了,会全镇搜查。这里也不安全。”
“那去哪儿?”
门星想了想,写:“你家。”
“我家?”沈不言一愣,“那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门星写,“他们想不到你敢把我藏在家里。而且,你爸妈……”
他顿了顿,写:“他们不知道真相。如果知道你是灵童,可能会帮你。”
沈不言苦笑。他想起父母提起“灵童肉”时狂热的表情,不确定他们知道真相后会帮谁。
“先试试。”门星写,“如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沈不言抱起门星,走出山洞。天已经黑透了,山林里一片寂静,只有夜枭偶尔啼叫。他绕小路往回走,尽量避开有灯光的地方。
快到镇子时,他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还有手电光在晃动。祠堂那边出事了,他们发现门星跑了。
沈不言加快脚步,从后院翻墙回家。父母还没睡,堂屋里亮着灯,两人坐在桌边,脸色很难看。
“阿言,你去哪儿了?”父亲看见他,皱眉问。
“出去转转。”沈不言含糊道,把门星往身后藏了藏。
但母亲眼尖,看见了门星露出的衣角。
“那是谁?”她站起来。
沈不言知道瞒不住,把门星拉到身前:“我捡的孩子,迷路了,先在家住一晚。”
母亲走过来,低头看门星。门星仰起脸,大眼睛清澈无辜,眉心那颗红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空气凝固了。
父亲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这、这是……”母亲声音发抖,指着门星眉心的红痣,“灵童……你是灵童?”
门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阿言,你疯了吗?把他带回来?全镇都在找他!”
“我知道。”沈不言把门星护在身后,“但有些事,你们得知道。”
他把门星告诉他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关于两个灵童,关于诅咒,关于蜕凡的真相。父母听着,脸色从震惊到怀疑,再到苍白。
“你……你是说,阿言才是灵童?”母亲颤抖着问。
“嗯。”沈不言点头,“我是菩萨,他是门星。吃了菩萨肉,能成仙。吃了门星肉,会死。他们搞错了,要烤的是门星,但门星死了,诅咒破不了,所有人都会死。”
父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着头,不说话。
母亲则哭了,眼泪直流:“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们养了你二十八年,从来不知道……不知道你是……”
“妈,爸,”沈不言蹲下来,看着他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他们烤了门星,大家吃完一起死。要么,帮我们找到蜕凡的源头,毁掉它,结束这一切。你们选哪个?”
父母对视一眼,眼里有挣扎,有恐惧,但最终,某种东西沉淀下来。
父亲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但很坚定。
“阿言,我是你爸。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你爸。我不能看着你去死,也不能看着全镇人死。”他站起来,声音沙哑,“你说,要我们怎么做?”
接下来的三天,雾山镇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祠堂失窃,灵童失踪,宋镇长暴跳如雷。全镇戒严,家家户户被搜查,连鸡圈狗窝都没放过。沈不言家也被查了两次,但门星被藏在沈不言房间的暗格里——那是他小时候捉迷藏发现的,在衣柜后面,空间很小,刚好能藏一个孩子。
父母的表现让沈不言意外。他们很快进入角色,父亲每天照常出门,和镇上人闲聊,打探消息;母亲则在家准备饭菜,时不时抱怨儿子不懂事,整天窝在房里。暗地里,他们在帮沈不言和门星寻找“源头”的线索。
“祠堂下面有密室。”第四天晚上,父亲带回消息,压低声音说,“老辈人说过,但入口在哪儿,没人知道。佘婆婆和莫先生就住在祠堂,白天晚上都有人,进不去。”
“密室……”沈不言沉吟,“会不会是第一次蜕凡的地方?”
“有可能。”父亲点头,“但怎么进去是个问题。现在祠堂守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门星忽然拉了拉沈不言的袖子,在地上写:“我知道怎么进去。”
“你知道?”
“嗯。以前躲猫猫,进去过。”门星写,“有个密道,从后山通到祠堂下面。入口在卧牛石旁边。”
卧牛石,就是传说中三十年前裂开,蹦出两个婴孩的那块石头。在后山深处,平时很少有人去。
“你怎么不早说?”沈不言问。
“密道里有东西,我怕。”门星写,小脸发白。
“什么东西?”
“不知道。很黑,有声音,像很多人在哭。”
沈不言和父亲对视一眼。父亲说:“我明天去探探路。阿言,你在家照顾……照顾这孩子。”
“不行,太危险。”沈不言反对,“我去。”
“你去更危险。”父亲摇头,“现在全镇都在找你,你露面就是自投罗网。我老了,他们不会怀疑我。”
最后决定,父亲第二天一早上山,沈不言和门星在家等消息。
那一夜,沈不言没睡。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门星。孩子蜷缩着,小小一团,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岁的孩子,已经活了三十年,记得几百年里一次又一次的“蜕凡”,记得那些被吃掉的“替身”的恐惧和痛苦。
天快亮时,父亲回来了,脸色凝重。
“找到了。”他低声说,“卧牛石旁边确实有个洞,被藤蔓遮着,很隐蔽。我进去了一段,里面很深,有台阶往下。但没敢走太远,里面……确实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风声,又像人哭,听不真切。”父亲搓了搓脸,“而且,洞里有一种味道,很怪,像……像烤焦的肉。”
沈不言心里一沉。
“今晚我去。”他说,“爸,你在外面接应。如果天亮前我没出来,你就带门星走,离开镇子,越远越好。”
“不行……”
“必须这样。”沈不言打断他,“门星说,只有灵童才能找到源头。我是菩萨,他是门星,我们俩必须有一个进去。他太小,我去。”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天在煎熬中度过。镇上搜查的风声更紧了,有传言说灵童可能被外乡人拐跑了,宋镇长已经派人去附近乡镇打听。沈不言家又被查了一次,这次连屋顶都爬上去看了,好在没发现暗格。
傍晚,佘婆婆突然上门。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衣服,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拄着根歪脖子拐杖,站在门口,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
“沈家的,听说你家阿言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嘶哑。
“是啊,回来了。”母亲赔着笑,“在屋里歇着呢,赶路累了。”
“让他出来,我有话问。”佘婆婆不请自进,在堂屋坐下。
沈不言从里屋出来,神色如常:“佘婆婆,找我什么事?”
佘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阿言,你是镇上长大的孩子,该知道规矩。蜕凡是大事,关系到全镇人的性命。灵童跑了,大家都很着急。你要是知道什么,可得说出来。”
“我真不知道。”沈不言一脸无辜,“我回来那天,就看见槐树下绑着个孩子,后来听说那就是灵童。再后来,他就跑了。我还纳闷呢,一个三岁孩子,怎么能从祠堂跑掉?”
佘婆婆眯起眼:“你相信蜕凡吗?”
“信啊,怎么不信。”沈不言说,“我爸说他吃了灵童肉,老寒腿好了。这么好的事,谁不信。”
“那你觉得,灵童该不该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