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
阿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陶罐。她穿着褐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韩生没答。他拿起玉料,在掌心转了转,示意她看。
阿璧走进来,将陶罐放在案上。她看看玉,又看看韩生的眼睛。“给谁的?“
“给还没来的人。“
阿璧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手覆在腹部。那手势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三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出来。
“孩子。“她说。不是问句。
韩生点头。他将玉料放在案上,用墨线比出一个圆。璧形,中间穿孔。他在废木片上先画出形,对着看了许久,修改三次,才在玉料上落下第一笔墨迹。
阿璧没再说话。她走到陶罐前,舀出一碗黍粥,放在案边。粥还温着,黍米的香在屋里散开。
“吃了再干。“
韩生摇头。“先配砂。“
“粗砂三份,细砂七份,水加到砂能成团,不散。“
老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韩生回头,看见老李拄着拐杖站在后院门口,左腿有些跛。六十有三,在玉坊干了四十年。
“记着。“韩生说。这些他从小就会,但老李的话里有东西,有些是用命换的。
老李走进来,凑到槽前看了看。“这法儿你得记着。研浆时顺着一个方向,不可来回。“
“知道。“
“又是知道。“老李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你爹当年配砂,配得比你好。他配出来的砂,开料时不伤玉肉。你配的,还差一分火候。“
韩生没答。他继续搅动砂浆,手腕用力,保持匀速。浆面渐渐平稳,砂粒均匀分布在水中,不分层。他用手指撮起一团,捏了捏。砂成团,不散,也不粘手。刚好。
“这浆可以。“老李点点头,“开料。“
这是耗时的工序。要将不规则的玉料磨成近似的圆坯,至少需要两个时辰。韩生不急,一下一下,规律地推动木砣。他的肩膀随着动作起伏,腰背略弯。汗水从额头渗出,他用袖子擦去,继续推。
两个时辰后,玉料变成了一个近似的圆坯。边缘还有些不规整,但大体是圆的了。韩生停下来,用布擦去玉粉和砂浆,举到光下察看。圆坯的表面粗糙,布满砂痕,但形状已经有了——一个扁圆的玉坯,中间待钻孔。
他直起腰,活动下肩膀。腰背酸痛,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他张开手,又合上,让血液流通。左手食指上的老茧更白了。
老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拐杖敲地的声音在巷子里渐远。
韩生将圆坯浸入清水中,洗去粗砂和玉屑。水变浑了,白色玉粉在水中散开,一缕缕白烟在陶盆中旋转、沉底。他将圆坯取出,湿了的玉坯更显清透,碧色透过水光折射,在案上投下一团绿影。
他端着圆坯,走到窗边,对着日光细看。粗砂磨去了玉料最外层的皮壳,露出了里面的肉质。蓝田玉的肉质呈蜡状光泽,不像和田玉那样晶莹透亮,但有一种内敛的温润。他在日光下观察玉坯的纹理,寻找可能隐藏的裂纹或杂质。纹理细密,方向从左上到右下,这是好玉的标志:纹理有序,玉就结实;纹理杂乱,玉就容易裂。
韩生用指甲划过玉坯表面。粗砂痕纵横交错,触感粗糙,像摸着一块还未打磨的陶片。这些砂痕要在细磨中一一消除,最后由兽皮抛光收束。他想象着成品的模样:一个圆润的璧形,中间一孔,玉面光可鉴人,佩在阿璧的腕上,贴着她的肌肤,日久天长,玉便有了她的温度。
他回到案前,将圆坯放在软布上,用木块固定。窗外传来巷子里的叫卖声,有人在卖粟米,声音粗哑,隔了两条巷子也能听见。韩生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块玉,和下一步的工序。
接下来,是管钻打孔。
管钻是玉匠手上最见功夫的活儿。
韩生将圆坯固定在木托上,用麻绳绑紧。然后他用墨线在圆坯上画出十字,找到中心点。孔要钻在圆心,偏一分,平安扣就废了。这是父亲的教训。韩生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独立钻孔,偏了半分,整块玉料裂成两半。父亲没骂他,只说四个字:心正,孔正。
铜管钻立在中心点上。铜管是空心铜管,下端开口如刃,内径约三分。管上端镶着木柄,便于握持。韩生先加一勺细砂浆,握住木柄,开始旋转。
铜管在玉面上转动,发出吱吱的声响。砂浆从管口溢出,沿着玉坯流开。他手腕用力,保持铜管垂直,不可歪斜。铜管每转一圈,砂粒就在玉面上磨出一道细痕。百圈下来,痕变成坑;千圈下来,坑变成孔。
钻了约莫一刻,他提起铜管查看。玉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圆坑,深约一分。还不够。他再加砂浆,继续钻。
钻孔时不能分心。一心两用,孔就偏了。韩生眯起一只眼,专注地看着铜管与玉面的接触点。砂浆的颜色在变,从褐色变成灰白,说明玉粉在增多。玉粉与砂粒混合,形成新的研磨剂,越钻越快。
他的手很稳。二十年的功夫,全在这双手上。铜管越陷越深,他的手也越来越稳。手腕的力量均匀传递,铜管不偏不倚,直入玉心。
当铜管完全穿透玉坯时,他停手,提起铜管。一个圆圆的孔出现在玉坯中央,内壁光洁,螺旋纹细密如发。他用手摸了摸孔的内壁,触感光滑,无毛刺。好孔。
韩生将圆坯取下来,以圆坯迎光。光从孔中透过来,照在他脸上,形成一个圆圆的光斑。那光温润,不刺眼。他眯起眼,看着光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圆孔像一扇门,通向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他将圆坯翻过来,从另一面继续钻。管钻需要双面作业,单面钻到底,玉料容易崩裂;双面各钻一半,在中间会合,孔壁最光整。
第二面钻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生没抬头。他的手不停,铜管继续旋转。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住,韩生闻到一股香味——非市井的香气,是他辨不出的味道,清,带着一点药味。
“韩生。“
声音不高,带着文人特有的腔调。韩生抬起头。冯宽站在门口,穿着深衣,腰间系着玉带,钩上镶着绿松石。三缕胡须,面皮白净。
“三日之约。“韩生说。手没停,铜管仍在转动。
“不急。“冯宽走进来,看着韩生手中的活计,“在钻孔?“
韩生点点头。
冯宽凑近看。他不懂玉,但他懂看。铜管在玉面上旋转,砂浆溢出,韩生的手稳如磐石。冯宽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手艺。“
“三日之约。“韩生重复。意思是,你三天前来过,说三日后来取玉带钩,现在还没到三日。
“我改主意了。“冯宽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那块裂成两半的玉带钩,“不急用。丞相近日忙于政务,无暇顾及此物。你缓修,修好我再来。“
韩生接过锦盒,看了看。断口处的胶还没干透,但已经粘住了。他用手试了试,结实。接下来是抛光断口,让痕迹尽量看不出来。
“不急,就五日。“韩生说。冯宽不急,他可以多两日,但五日是极限,多一日也不行。
冯宽笑了。“好。五日。“
他没走。他站在案前,看着韩生继续钻孔。韩生也不赶他。文人看匠人干活,也是一种消遣。只要他不打扰,韩生不在乎多一个人看。
“昔者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冯宽忽然说,“可知否?“
韩生摇头。他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父亲教过他认刻刀的名字,教过他辨砂的粗细,没教过他典故。
“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字能通神,也能杀人。“冯宽自语般说道,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韩生不搭腔,但他的手停了一下。文字有这么大的力量?他刻了二十年字,只觉得字是规矩,是标记,从未想过字能让天雨粟、鬼夜哭。
“丞相要天下人写一样的字。韩生,你的'工韩'二字,也得改写。“冯宽顿了顿,“不合新规,罚盾。“
韩生不言语。他将铜管提出,查看孔的深度。差不多。他翻转圆坯,从另一面继续钻。
“字能统一,人心可同乎?“冯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韩生,“韩生,你说,字写得一样,人心就能一样乎?“
韩生的铜管在玉面上旋转,发出吱吱的声响。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玉有脾气,人有心性。玉可以磨,人不能。
“玉能保平安。“韩生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回答。玉能护身,这是老辈人的话。人心能不能保平安,他不知道,但他希望这块平安扣能保他的儿子平安。在这个年代,平安是奢侈的。
冯宽看着他。那并非文人对匠人的俯视,是人对人的注视。
“璧。“
“礼器?“
“佩饰。“
冯宽点点头,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那香味也散了。
韩生将铜管提出。孔钻好了。两面会合,孔壁光整,螺旋纹细密均匀。他用手试了试孔的内壁,光滑,无毛刺。他将圆坯浸入水中,洗去细砂和玉粉。然后从水中取出,湿了的圆坯更显清透,光从孔中透过来,在布面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接下来是细磨。
细磨是将圆坯的外形磨得更规整,边缘磨得更圆滑。这是比粗磨更费时的工序,力道要更轻,每一圈都要均匀。
他将圆坯浸入水中,洗去中砂和玉屑。然后将圆坯取出,用软布擦干。一个接近成品的平安扣躺在他的掌心,温润如初,圆满如月。但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兽皮抛光。
他将圆坯固定在木架上,用皮砣蘸了黄砂浆,压在玉面上。然后他开始往复推动。皮砣与玉面摩擦,发出比木砣更柔和的声音:沙沙,沙沙,像风吹过麦田。
抛光是磨性子的活。要将玉面抛到温润如镜,至少需要半个时辰。韩生推动皮砣,不急不缓,力道均匀。重了会伤玉面,轻了抛不光。力度要刚刚好,像给婴儿擦脸那样轻,又像磨刀那样稳。
玉面在摩擦中逐渐发热。韩生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指试温度。过热,玉会裂;不热,砂不吃劲。温度刚好时,玉面有一种特殊的触感,滑中带涩,像摸着活物的皮肤。
他抛了约莫三刻钟,停下来,就光细察。玉面光亮许多,但还不够。他继续抛,皮砣在玉面上来来回回,沙沙声不停。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案上,他不管。
圆坯的边缘还有一处细微的凹凸,是他粗磨时留下的痕迹。他将圆坯翻过来,用指尖蘸了最细的黄砂,在凹凸处揉搓。砂粒与玉面摩擦,发出极细的吱吱声。他揉了约莫百下,再摸,凹凸不见,边缘圆满如一。
他继续抛。皮砣在玉面上滑动,黄砂浆在两者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润滑膜。玉面越来越光,到后来,皮砣滑过时几乎没有阻力,像冰在水面上滑行。
韩生停下。
他将平安扣举到眼前。玉面光可鉴人,他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在玉面上的倒影。那双眼睛有些疲惫,但还亮。他用拇指抚过玉面,温润,滑腻,像摸着一团凝固的水。
这触感让他满意。
韩生将平安扣浸入清水中,洗去最后一层砂粉。清水中的平安扣更显清透,水色透过水面折射。他将平安扣取出,用干净的软布擦干,放在掌心。
一个璧形平安扣。直径一寸,厚三分,中间一孔,孔径三分。肉倍好,是为璧。玉面温润如镜,光从孔中透过来,在布面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他看着这个平安扣,心里浮现那四个字:见玉如面。
现在,该刻字。
刻字是玉器制作的最后一道关,也是最见心性的一道关。
韩生将平安扣放在一块软布上,用木块固定住,不让它滑动。他要刻的字在平安扣的内侧,靠近中心孔的边缘。四个字:见玉如面。字体是小篆,朝廷新定的规矩,他不用也得用。
他取出刻刀。刀是铜制的,刃口镶着硬度更高的陨铁,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刀柄已经磨得发亮,握在手中温润如玉。刻字前,他先在废玉上试了试刀。刀尖划过玉面,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石粉簌簌落下。
小篆与旧秦篆不同。笔画圆润,结构修长,像女子扭腰。韩生不习惯这种字,他习惯方的。但规矩就是规矩。赵吏三日后来验字,不合规就罚盾。
他刻下第一个字:见。
“见“字四笔:竖、横折、横、撇。笔画少,容易显得单薄,但也正因为少,每一笔都无处可藏。刻坏了,整只平安扣就毁了。韩生握刀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他想起阿璧覆在腹部的手。孩子还没成形,就已在他的刻刀下受这一字庇护。见。看见。不只是眼之见,是心之见。他盼着孩子能见到这块玉,见到他从未谋面的父亲的心意。
韩生先在废玉上试了四笔。废玉是块边角料,质地与蓝田玉不同,但试刀够用。他刻了两次,第一次在横折处断了笔,第二次觉得撇的收刀太僵。第三次才满意。刀要顺应玉的纹理,不可逆;逆了,玉就崩。
他将平安扣固定在软布上,下刀。第一笔竖,刀尖入玉,运力轻而稳,在玉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玉粉从刃口溢出,白的,落在案上。第二笔横折,他转腕,刀尖顺应纹理,从左向右再折向下。这一折是“见“字的骨,折得不好,字就塌了。第三笔横,稳。第四笔撇,收刀时略提,线条渐细,尾端尖而不锐,像鸟的尾羽。
刻完,他拭净玉粉,审视。字清晰,圆润,是小篆。但还不够。笔画少的字要显分量,需刻得深些。他重新下刀,将每一笔都加深半分。加深的线条在光线下更加立体,像是从玉里面长出来的。韩生以指触之,槽底平滑,无毛刺。刻字如刻心,刀不稳,心就乱。他的心不能乱,孩子在等着这块玉。
韩生看着这个字,“见“不只是看见,是盼望。盼望孩子见到玉,见到父亲的脸。他把盼望刻进了这一竖一撇里。
第二个字:玉。
“玉“字五笔:横、横、竖、横、点。小篆的“玉“与“王“相近,中间一横位置不同。韩生刻得极小心,怕刻成“王“。
他以刀尖在玉面上轻划字框,定五笔之位。第一笔横,刀刃侧锋从左向右,运力由轻渐重。刀入玉三分,槽底平,槽壁直。第二笔横与第一笔平行,间距三分。他换了握刀角度,刃口略倾,刻出的槽截面呈梯形,光线下有立体感。两横刻完,他以拇指擦去玉粉,触了触槽底。糙度刚好。
第三笔竖直贯两横中点,最难。直而不僵,略有一点弧度,这是小篆的韵味。手腕悬空,刀尖从交汇处下刀,运力匀,速度稳。刀行玉中,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玉粉从刃口簌簌落下。竖笔刻到预定长度,他略一旋腕,刀尖自然收束。
第四笔横,封住下方。第五笔点,收在右下角。他换一把更细的刻刀,刀尖如针,触玉即收。玉粉四散,槽成。小篆的点是圆槽,像露珠落在叶面。
五笔刻完,韩生以布擦去玉粉,以扣就光。“见玉“二字排在一起。看见玉。这个“玉“字是平安扣的魂。他刻的不仅是字,是对玉的理解:五笔中那一点,是玉的心。
他将刻刀在磨石上蹭了蹭,保持刃口的锋利。然后刻第三个字:如。
“如“字六笔,是四个字中最复杂的一个。女字旁加口,小篆的“女“字旁像一个人跪坐的样子,笔画弯曲而优美。韩生刻“女“字旁时,刀尖在玉面上画出一道弧线,从左上到右下,然后回转,形成一个柔和的弯。这弯要刻得自然,像女子的腰身,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女“字旁刻完,他刻右边的“口“。小篆的“口“字圆而非方,像一个微张的嘴。他刻一个圆,首尾相接,没有缺口。然后将“女“与“口“之间的间距调整到最佳,两字旁不可太近也不可太远:近了挤,远了散。
“如“字刻完,韩生感到手指有些酸。刻字是细活,手腕悬空,指尖用力,时间一长,肌肉和骨头都在抗议。他放下刻刀,张开手指,又合上,让血液流通。左手食指上的老茧在发白,那是常年刻字磨出的。
他端起案边的黍粥,喝了一口。粥已凉,黍米的香还在。他嚼了嚼,咽下,然后重新拿起刻刀。
最后一个字:面。
“面“字九笔,是四个字中最难的。小篆的“面“字像一个人脸的轮廓,外面一个椭圆,里面两横一竖,代表眼和鼻。椭圆要刻得圆满,里面的笔画要刻得端正,整体看上去要像一张脸。
韩生深吸一口气,下刀。
外圈的椭圆,他分四刀刻成。每一刀都是一个弧线,四刀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合的圆。这圆要圆,又不能太圆,要像人脸上的轮廓,略有起伏。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仔细斟酌。第一刀从左上起,向右下弧;第二刀接续,向右下再向左;第三刀从左下向上;第四刀收尾,与第一刀相接。
四刀下来,外圈成型。他用拇指抚过,触感光滑,线条流畅。然后他刻里面的笔画。两横代表眼,一竖代表鼻。三笔都短,但要刻得端正,像脸上的五官,不可歪斜。
刻完最后一笔,韩生将刻刀放在案上。他直起腰,活动下肩膀。腰背酸痛,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将平安扣举到眼前。
四个字排成一行:见玉如面。
小篆,圆润,结构修长。字不大,每个字只有米粒大小,但清晰可辨。他用布擦去玉粉,迎光检视。光从中心孔透过来,照在四个字上,字影在光中浮动,像活的一样。
韩生将平安扣贴在额头上。
凉。那凉意穿透皮肤,直抵眉心。但这一次不同。以前贴的是未经雕琢的玉料,凉是纯粹的凉;现在贴的是成品,是他亲手琢制、打磨、抛光的平安扣,凉意中带着温润,带着滑腻,带着他双手的温度。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不是玉的,是他的。他的心血、他的时间、他的期盼,都注入了这块玉。玉不再是一块石头,它有了生命。它有了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守护。
韩生将平安扣从额头移到唇边,碰了碰。玉面冰凉,带着一点砂的粗糙。他想起阿璧的笑,想起她覆在腹部的那只手。三个月。一个孩子正在成形,而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这块玉,还什么都没有准备。
但这块玉,是最好的准备。
韩生将平安扣放在掌心,用布裹好,收入木盒中。盒中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丝绳的。等系上丝绳,这个平安扣就可以佩戴。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生抬起头。
是徒弟小乙。小乙是他去年收的徒弟,十五岁,父亲是城北的瓦匠,死于徭役。小乙长得瘦,但手大,手指修长,是琢玉的好材料。韩生看上他,就是因为这双手。
“师父。“小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捆柴火,“火生好了。“
韩生点点头。他走到案前,取出一块废玉料,递给小乙。“练手。“
小乙接过玉料,放在案上。韩生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小刻刀,又取出一块磨石。“先磨刀。刀不锋利,刻出来的字就糙。“
小乙接过刀,在磨石上磨起来。他的动作不熟练,力道时大时小,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韩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磨。
“轻一点。“韩生说。他伸出手,握住小乙的手,带他感受正确的力道。“刀与石,要如朋友。你对它用力,它也对你用力;你对它温柔,它就对你温柔。“
小乙点点头,调整力道。摩擦声变得柔和了,有规律。
“琢玉三件事。“韩生说,“一,识玉。玉有脾气,硬玉需软磨,软玉需硬磨。识玉是第一步。二,配砂。砂是玉的血,没有好砂,玉活不了。三,耐心。玉不催人,人自催。急不得。“
小乙一边磨刀,一边听着。这些话韩生说过很多次,但每次说,小乙都认真听。
“今天练什么?“小乙问。
“刻圆。“韩生说,“圆是玉器最基本的形。圆刻不好,什么都做不好。“
他取来一块废玉片,在上面画一个圆。然后用刻刀沿着圆线刻下去,示范给小乙看。刀尖在玉面上游走,发出吱吱的声响,玉粉簌簌落下。圆刻完,首尾相接,没有缺口。
“你来。“
小乙接过刻刀,在玉片上刻起来。他的手有些抖,刻出来的圆不圆,有棱角。韩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刻完。然后接过玉片,借光一瞥。
“刀不稳。“韩生说,“手腕要悬空,像握鸟。握紧了鸟会死,握松了鸟会飞。“
小乙又刻一个圆。这次比上次好些,但仍然不够圆。韩生点点头,“继续练。刻一百个圆,再来找我。“
小乙坐下来,埋头刻起来。韩生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十五岁,也是刻一百个圆才被父亲认可。琢玉这门手艺,没有捷径,只有反复。一百个圆下来,手就稳了。
韩生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平安扣在木盒中,盖着盖。他打开盒盖,又看一遍那四个字。见玉如面。
他要做一件事:在平安扣的外侧,刻上自己的标记。“工韩“二字,小篆,在底面。这是秦法的规矩,物勒工名。
他重新拿起刻刀,在平安扣的底面刻下“工韩“二字。字比“见玉如面“大些,因为这是给官府看的,不是给佩戴者看的。刻完,他用布擦去玉粉,将平安扣放在一旁。
三天后,赵吏要来验字;五日之后,冯宽要来取玉带钩。这些都要应付。但此刻,他心里只有那块平安扣,和“见玉如面“四个字。
窗外,日头偏西。咸阳城南的屋脊在夕阳中变成橙红色。远处有人在敲锣,那是市鼓闭市的声音。三百声钲响后,市门关闭,行人归家。
韩生站起身,走到门口。阿璧站在巷子里,与一个妇人说话。那妇人是隔壁铁匠的妻子,手里抱着一个孩子。阿璧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笑了。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起,露出两颗小虎牙。韩生看着她的笑,心里涌起一种温热。他很少笑,但看见她笑,他就觉得踏实。
阿璧转过身,看见韩生。她走过来,走到门口,仰头看着他。“做完了?“
“做完了。“
“我看看。“
韩生走回案前,打开木盒,取出平安扣,递给阿璧。阿璧接过去,放在掌心,用手摸了摸。
“滑。“她说,“像孩子的脸。“
韩生看着她,没有说话。阿璧将平安扣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夕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玉上。玉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与她的肤色融为一体。
“见玉如面。“阿璧念出这四个字。她不识字,但这四个字她听韩生念叨过。
“嗯。“
“什么意思?“
韩生想了想。“看见玉,就像看见人的脸。“
阿璧睁开眼,看着平安扣。她不懂这个典故,但她懂韩生。这个人沉默寡言,不会说甜话,但他把话都刻进了玉里。这四个字,就是他说给孩子的话。
“我有了。“阿璧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韩生看着她。他知道,她是在正式告诉他。三个月前她提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平安扣做好的日子,是她亲口确认的日子。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阿璧笑了,“你知道我要生儿子还是女儿?“
韩生摇头。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儿子女儿,都是他的孩子,他都会把最好的玉给他。
“儿子。“阿璧说,“我娘说的。肚子尖,是儿子。“
韩生看着她的腹部。三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出来,但她的手覆在那里,有一种保护的姿势。那是母亲的本能。
他将平安扣从她手中取回,然后用一根红丝绳穿过中心孔,打一个结。绳是阿璧织的,她擅长纺织,织出来的绳细密均匀,结实耐用。
韩生将平安扣系在阿璧的腕上。
玉贴在她的皮肤上,凉。阿璧打个寒颤,然后笑了。“凉。“
“一会儿就温了。“韩生说,“玉会随人的体温变。戴久了,玉就有了人的温度。“
阿璧抬起手腕,对着夕阳看了看。平安扣在腕上晃荡,翠色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给孩子留着。“她说。
“就是给孩子的。“韩生说。
“那你也得留着。“阿璧将平安扣从腕上解下来,放在韩生掌心,“等孩子生下来再给他。现在,你拿着。“
韩生握紧平安扣。玉的温度与他掌心融为一体,凉意渐退,温润渐生。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踏实来自掌心,来自那块温润的玉,来自“见玉如面“四个字。
“给孩子留着。“他重复阿璧的话。
阿璧点点头。她转身走回巷子,去帮隔壁妇人抱孩子。韩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韩生在案前坐下,听着窗外虫鸣。秋虫在墙角低吟,声音细碎而持续。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琢玉如育儿,急不得,躁不得。你对孩子吼,孩子怕你;你对玉躁,玉就裂。都得缓为之,一天一点,日积月累,玉就圆了,孩子就大了。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这些话在心里,像玉在石头里,需要有人把它们请出来。他请不出来。他只会刻玉,不会说话。
但他会刻字。他把心里话都刻进了“见玉如面“四个字里。看见这块玉,就像看见我的脸。这是他对孩子的承诺。他可能活不到孩子长大,可能等不到孩子叫他一声爹,但这块玉会。玉不烂,玉能等人。等十年,等百年,等千年,玉还在,字还在,见玉如面,还在。
韩生将平安扣重新收入木盒,用软布裹好。木盒放在案中央,旁边是刻刀和砂囊。
窗外,夕阳落下,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在东方的天幕上亮起来,微弱,但坚定。韩生望着那颗星,手里的木盒还残留着玉的温度。
玉在盒中。字在玉中。见玉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