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427个名字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4173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姜藜在接到电话后的两个小时里没有睡觉。


她坐在自己租的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的书桌前,桌上摊着六本病历——张爱华、周建军、李思远、王秀芳、陈大河、赵明——那六个心率同步的病人的完整病历。她已经把病历从头到尾翻了至少三遍,每一遍都发现一些上一遍漏掉的细节。


比如张爱华的血型。病历上写着A型,但血清学试验的结果存疑——A抗原呈阳性,B抗原也呈微弱的阳性。这在临床上通常被视为检验误差——血液在体外存放时间过长导致的抗原降解异常,一般不需要通知医生。但姜藜此时看着这个"误差",脑子里炸开的是另一件事。


雁无痕刚才在电话里告诉她,丰都村祠堂墙上的血字,血型是O型——O型血因为不含A抗原和B抗原,在当年的基层血型检测中经常被误判为A型,因为O型血血浆中的抗A和抗B抗体可能与检测试剂发生轻微交叉反应。


如果张爱华的血型不是A型,而是O型——如果所谓的"检验误差"只是因为O型血液在存放和检测中产生的标准假阳性——那么张爱华的血液里流的就是丰都村后人的血。


姜藜一张一张翻完了其余五份病历。剩下的五个人——周建军(A型,存疑)、李思远(B型,存疑,护士在备注栏手动加了一个"建议复检")、王秀芳(O型,确认)、陈大河(A型,试剂过期当天做的,结果备注标注"仅供参考")、赵明(O型,确认)——六个人,六个"可能存在检验误差"的血型记录,六个被送进精神科的、症状一模一样的、在入院前都去过洋河水库的病人。


姜藜把六份病历推开,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她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鹅蛋脸,浓眉毛,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一件粗布的对襟棉袄。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丰都。


两个字下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是外婆去世前住院的时候让姜藜代写的——"姜芦花,民国二十七年生,丰都村人。民国四十三年出嫁南城姜家。之后再没回去过。"


民国四十三年,换算成公元纪年,是1954年。


丰都村1958年消失。姜藜的外婆在1954年嫁出了村子,因为婚姻而在户口上脱离了丰都村,所以她的"消失"没有发生在她身上。但她的身体里流着丰都村的血——而那种血代代相传,传到了她母亲的身上,又传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六岁那年,姜藜在幼儿园午睡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水下的村庄中,青砖瓦房,街道干净,阳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整个村子呈现出一种通透的、青绿色的光芒。有人在叫她——不是用名字,是用一种不需要名字的声音,和她三岁以来所有能感知到的召唤一模一样。她顺着声音走过去,走进一座建筑的门口——那好像是一间祠堂,或者一间庙,或者一间她从未见过但觉得无比熟悉的屋子。屋子里有一个人,看不清脸,坐在地上。那个人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你是第一百四十二个回来的人。还差一千二百八十五个。


她那时候六岁。她不知道"一百四十二"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醒过来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妈,她妈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年,一次都没忘。


"不准再提丰都村三个字。不准说你外婆是丰都村的人。不准做关于水的梦。如果你再做那种梦——就把它当成假的。当成假的,假的就找不到你。"


现在姜藜知道她妈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了。她妈不是不让她做梦。她妈是在给她注射一剂心理学的疫苗——让一个六岁的女孩在"某个东西"还来得及被遗忘的时候,用自我欺骗的方式把那道门从里面关上。


因为那个东西是通过恐惧找到人的。如果你真的不怕——如果你从小就被告知那是一个假的梦,一次编造的记忆,一场小朋友的胡思乱想——你就真的不怕。至少在它找到你之前,能扛一段时间。


姜藜把外婆的照片放回信封里,重新封好,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雁无痕,不是打给顾余生。是打给她们医院档案室的夜班值班员——一个被全医院认为"脾气暴躁、不好说话"、但其实只是不想跟无关人员寒暄的退休返聘老护士。


"李姐,我是姜藜。帮我查一个东西。丰都村——1958年之前的人口户籍档案。我知道咱们医院档案室没有这个东西,但你认识民政局档案馆的吴馆长。你帮我问问他——把名字报过去,让他帮我查一下,丰都村1958年消失了1427人之外,有没有在1958年之前就迁出的人。"


"迁出的人?你查这个干嘛?"


"因为我外婆就是一个迁出的人。她在1954年嫁出村子。如果不止她一个——如果有其他人在1958年之前因为出嫁、招工、当兵、上学,迁出了丰都村——那这1427人的后代就不止是这1427人的后代。丰都村的后代数量可能远远超过一千四百二十七。每一个后人身上,都可能带着同样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李姐用一种姜藜很少听到的、收起了所有退休返聘人员的态度、变成了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护士长的声音,说道:"小姜,你是不是在查那个'心率三十三'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你冲进病房按住张爱华的时候,我在护士站看着监控。你问她的那个问题——'你是谁'——我问过同样的问题。"


姜藜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李姐,你说什么?"


"三十五年前,我是南城县人民医院的内科护士。那天晚上急诊室推进来一个喝农药的妇女,洗胃洗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从床上弹起来,就用你那晚听到的调子,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话。我就问她'你是谁'。她转过头来——她的脖子是这样转的——"


李姐在电话那头把脖子转出了一个嘎嘣脆响的声音。


"然后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后来那个妇女洗胃成功,活了。出院之后我去看望她,她说她那天晚上喝农药之前,在田里干活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从水里爬上来,跟了她一路,一直跟到她家,在她床上方,贴着她的脸对她说了几句话。她听完就把墙角的农药拿起来灌了下去。她说那个东西跟她说的不是中文。但她能听懂。那个东西说的是——你不来,你孩子也得来。她是回去找她孩子的——她孩子后来没事,但她自己每一年这一天都去庙里烧香,烧了三十年。"


姜藜放下电话,拉开窗帘。凌晨五点,天边刚刚泛出灰白的光。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黎明之前最安静的时刻的样子,脑子里同时转动着三件事。


第一,丰都村1427人之外,还有迁出的幸存者——她的外婆就是一个,她的母亲身上带着标记,她自己身上也带着。但那些标记在什么条件下会被激活?她六岁那年做的那个梦,如果她没有被她妈捂住嘴,如果她继续往下想,会发生什么?


第二,张爱华等六个病人——他们不是偶然的受害者。他们是丰都村后人的后代。他们身上的"标记"在接近水库后——被那个东西找到了。但为什么是他们六个?为什么不是所有去水库的人都中招?为什么姜藜的外婆活到八十七岁寿终正寝,从来没出现过症状?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果丰都村后人的分布比想象中要广得多,那么陆厌在干什么?他在全国各地寻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些人?他用什么标准挑选目标?被挑中的人会发生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被自己漏掉的细节——六个病人的病历里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入院时间集中在过去一个月内。但这不是因为他们恰好在同一个月里去了水库——是因为他们恰好在同一个月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症状。


而在她查看入院登记日期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第一个入院的是张爱华,3月20日;第二个是赵明,3月22日;第三个是王秀芳,3月23日;第四个是陈大河,3月24日;第五个是李思远,3月25日;第六个是周建军,3月26日。


每两天进一个。每天一个。


这个"每天一个"的规律如果继续下去——到今天,也就是3月28日——他们应该再入院一个人。


姜藜拿起手机拨了急诊科的值班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急诊科,请讲。"


"我是精神科的姜藜。你们今天晚上有没有接收到有异常精神症状的病人——比如心动过缓、不明原因的语言混乱、或者自称'听见什么声音'?"


"等一下,我查一下记录。昨天晚上收两个,一个是打架的,骨折,收去骨科了;一个是食物中毒,稳定了已经——等一下,你不是说骨科的,我再看一下。三十分钟前收了一个,女的,二十九岁,症状是心动过缓,血压正常,没有休克的迹象,但她说'有个影子在跟着她',家属坚持送到精神科——"


"她叫什么名字?"姜藜打断他。


"等一下,我看一下病历——秦晚,秦朝的秦,晚上的晚。身份证上的户籍地是——"


急诊科医生念出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属于南城县,丰都村的旧址所在乡镇。


姜藜挂了电话,把六份病历和一张外婆的照片叠在一起,放进档案袋里。她站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换上冲锋衣。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被雨水打落的樟树叶。


她拿起手机,同时给雁无痕和顾余生各发了一条信息。内容一模一样:


"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件事。我们四个人——我、雁无痕、顾余生、陆厌——身上都有丰都村的标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四个不是'被选中的人',我们是'被安排的人'。安排我们的可能不是那个水库底下的东西——是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已经消失的人。他们在消失之前留下了我们。我们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线索。"


发完之后,姜藜又补了一句:


"现在第八个病人进院了。如果规律继续,再过两天会出现第九个。每天一个。到某个日期会停,但我不知道是哪天。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个东西不是在随机触发标记。它是在倒计时。"


姜藜穿上鞋子,推开公寓的门。


天彻底亮了。


但在公寓走廊的尽头,楼梯间拐角那个常年不亮灯的死角里,姜藜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黑影。不是鬼。是一个脚印——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形状正常,大小正常,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一个人,赤着脚踩在瓷砖地板上,留下了一串由湿变干的脚印,从楼梯上方的某处一直延伸到她公寓门口,然后停住了。没有离开的脚印。只有来的。走到了她的门口,然后消失了。


姜藜盯着那个还带着水分的脚印看了三秒。


她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脚印的边缘。水温冰冷,和水库的水一样冷——她昨天在洋河水库站在水里两个小时,对那种温度太熟悉了,那是深水层特有的、被隔绝在阳光和地热之外多年的、只属于沉在水底的东西的温度。


脚印走到门边,没有进来。


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阻止了它。


姜藜站起来,拎着急救箱,大步走进了楼道。她没有回头看那个脚印——她知道回头看没有意义。在所有的鬼故事里,回头都是一道安全红线。但她不怕鬼故事里的规则。她怕的是自己身上流着的那一种血——那种能让一所医院的精神科住院部在一个月之内接满六个丰都村后人的、正被某个东西按照倒计时的节奏一个一个唤醒的——丰都村1427个名字中某一个从未被提起、但从未被忘记的血脉。


她叫姜藜。


她的外婆叫姜芦花。丰都村人。


她做了一个二十年的假梦。今天她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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