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也看着他,大眼睛清澈,没有之前的恐惧,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他抬起小手,指了指沈不言,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摆摆手。
“你是说,我们不一样?”沈不言试探着问。
孩子点头,又指了指镇子的方向,做了个吃的动作,然后摇头。
“他们要吃你,但你不一般,是吗?”
孩子用力点头,然后扯了扯沈不言的袖子,指向树林深处。
“你要我带你去哪儿?”
孩子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往山里走。沈不言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孩子对山路很熟,牵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孩子拨开藤蔓,钻进去,沈不言也跟着进去。
洞里很干燥,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最里面铺着干草,还有个小石台,台上放着些野果和一只破碗。
“你平时住这儿?”沈不言问。
孩子点头,从石台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还有一截炭笔。他拿起炭笔,在地上写起字来。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我不是灵童。”
沈不言一愣:“那你是谁?”
孩子继续写:“我是门星。”
“门星?什么意思?”
孩子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懂。他又写:“他们弄错了。吃了我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沈不言脊背发凉:“吃了你会死?为什么?”
孩子写:“我不是菩萨。我是……别的。”
“别的什么?”
孩子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两个字:
“灾厄。”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孩子——他说他叫“门星”,虽然不知道这名字什么意思——坐在地上,用炭笔一笔一划地写,沈不言蹲在旁边看,越看心越沉。
“我生下来就知道事。”门星写,“记得所有。”
“所有什么?”
“以前的事。很多很多以前。”
沈不言皱眉:“你是说……前世?”
门星偏头想了想,点头,又摇头。他写:“不是一个人的前世。是很多人的。我记得他们怎么活,怎么死。记得他们的疼,他们的怕,他们的恨。”
他抬起头,看着沈不言,眼神里有种不属于孩子的苍凉。
“镇子上的人,以前也吃过‘灵童’。每一次,我都记得。”
沈不言喉咙发干:“每一次?”
“嗯。第一次是个女孩,七岁。他们把她关在笼子里,饿了十天,然后烤了。吃了她的人,有的活了很久,有的很快就死了。死的人,很痛苦,肚子里长东西,烂掉。”门星写得很慢,但很清晰,“第二次是个男孩,五岁。他们把他埋在土里,只露头,然后点火烧他脚下的土。烤了四十九天,取出来,分着吃。吃了的人,有的发疯,有的变成怪物,见人就咬。”
“第三次,第四次……我都记得。每一次,他们都说吃了能成仙,可每一次,都有人死,死得很惨。”
沈不言想起父亲的话——“三十年前,我分到过一片……吃完之后,我这老寒腿,好了。”
“可我爸说,他吃了灵童肉,病好了。”他说。
门星写:“那不是灵童肉。”
“那是什么?”
“是‘替身’。”门星写,“每一次,真正该被吃的‘灵童’,都逃掉了。被吃掉的,是‘替身’。替身是假的,没有灵性,但也没有大害。吃一点点,能治病。吃多了,就会死。”
沈不言脑子里一团乱麻:“等等,你说真正的灵童逃掉了?那你是谁?你说是门星,不是灵童,可他们验身的时候,那些虫子,那个透明的身体,还有枯木逢春……”
门星放下炭笔,伸出小手,摊开手掌。掌心忽然泛起微弱的白光,那光很柔和,像月光。光中,他的手掌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和骨骼。
“这个,是假的。”他写,“我可以让东西看起来像真的,但其实不是。虫子是我引来的,枯木逢春也是我做的。他们想看见什么,我就让他们看见什么。”
沈不言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能控制那些?”
门星点头,又写:“我只能控制一点点。而且很累。做一次,要睡好久。”
沈不言忽然想起刚才在祠堂的隐身:“所以刚才,你让我们隐身了?”
“嗯。但只能一会儿,而且只有你和我能隐身。别人不行。”
沈不言消化着这些信息。眼前这个三岁的孩子,不是菩萨转世,却拥有诡异的能力,能制造幻觉,能隐身,还记得前几次“蜕凡”的所有细节。他说他是“门星”,是“灾厄”。
“如果你不是灵童,那真正的灵童在哪儿?”沈不言问。
门星低下头,很久没动。就在沈不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慢慢写:
“在这里。”
沈不言没懂:“这里?山洞里?”
门星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不言。
沈不言愣住了。
“你……你是说,我?”
门星点头,又写:“你,还有我。我们两个,才是‘灵童’。”
“什么意思?”
“灵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门星写得很吃力,似乎这些信息对他而言也很复杂,“一个是‘善’,一个是‘恶’。一个是‘菩萨’,一个是‘门星’。菩萨渡人,门星噬人。每一次蜕凡,都需要两个人,一个被吃,一个活着。但每一次,他们都搞错了,吃了‘替身’,让真的逃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不言,眼神里有种沈不言看不懂的情绪,像悲伤,又像怜悯。
“这次,他们又搞错了。他们以为我是菩萨,其实我是门星。而你,才是菩萨。”
沈不言笑了,笑得有点干:“别开玩笑了。我二十八了,生在镇上,长在镇上,出去当过兵,就是个普通人。我怎么可能是菩萨转世?”
门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沈不言茫然的脸。
许久,门星又写:“你记得你是怎么出生的吗?”
沈不言一愣。
他当然记得。父母说过,他是早产,生在腊月,暴风雪夜。母亲难产,生了三天三夜,最后是佘婆婆来接生,才把他拽出来。生下来不会哭,接生婆拍了好几下,才发出猫叫似的哭声。因为生在雪夜,取名“不言”,意思是少言少语,平安长大。
“记得,怎么了?”
“那是假的。”门星写,“你不是你娘生的。你和我一样,是‘来处不明’的。三十年前的那个月圆夜,镇子后山的卧牛石裂开,里面有两个婴孩。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你被沈家抱走,我被陈家抱走。但陈家第二年就出事了,全家死光,我被送到孤儿院,后来跑出来,一直住在山里。”
沈不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爸妈从来没说过……”
“他们不敢说。”门星写,“抱养灵童是死罪。当年佘婆婆把咱们分开,告诉沈家,你是男孩,命硬,能镇宅,让他们抱回去养,但永远不能说出真相。告诉他们,我是女孩,是灾星,克死了陈家,让把我扔了。但佘婆婆偷偷把我送走了。”
“那镇上人不知道有两个孩子?”
“不知道。佘婆婆说,灵童只能有一个,有两个会出乱子。所以她藏了一个,只公开一个。这次蜕凡,她本来想用我当替身,但验身的时候,我用了‘幻术’,让他们以为我是真的。她没办法,只能将错就错。”
沈不言瘫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是父母亲生的。他是“灵童”,是菩萨转世。而眼前这个三岁的孩子,是他的“另一半”,是“门星”,是灾厄。
“那……那为什么你看起来只有三岁?”他哑着嗓子问。
“门星长得慢。”门星写,“三十年,只长三岁。菩萨长得快,和正常人一样。所以你二十八,像二十八。我三十,像三岁。”
沈不言想起祠堂里莫先生和佘婆婆的对话——“灵童今天怎么样?”“闹了一阵,现在睡了。毕竟还是个孩子,怕也正常。”
他们以为门星是孩子,所以不设防。却不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三十岁了,记得所有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不言看着门星,“你完全可以自己跑掉,为什么还要回来,还被他们抓住?”
门星沉默了很久,炭笔在地面上划来划去,却一个字没写。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不言,慢慢写:
“因为只有你能结束这一切。”
“结束什么?”
“蜕凡。”门星写,“每一次蜕凡,都是用‘替身’糊弄过去。替身死了,真的灵童活着,但诅咒没破。镇子会继续衰败,人会继续生病,然后等下一个三十年,再找下一个‘灵童’,再吃,再死。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你想让我怎么做?”
门星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一行字:
“让他们吃掉真的灵童。你和我,其中一个被吃,另一个活着,诅咒才能破。”
沈不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说,我们俩,必须死一个?”
门星点头。
“那谁死?”
门星放下炭笔,指了指自己。
“你?”
“嗯。”他写,“我死。你活。你是菩萨,该活着渡人。我是门星,该死。”
“不行。”沈不言下意识说。
门星歪头,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