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生完孩子的第十九天。
那天晚上她喂完了奶,把孩子的脸朝向自己,侧躺着,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后背,防止他翻过去。孩子吃奶吃得很满足,小嘴还在一吸一吸的,像是在回味。温婷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眼睛。
她快要睡着了。意识像一条河面上的小船,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深处漂去。
忽然,她觉得窗那边起了一阵风。一股很细很凉的气流从窗户的方向吹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气味。
温婷不满地睁开眼,想看看是不是窗户没关好。她看向窗户。
窗帘是浅色的,拉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窗帘在动,轻轻地,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后面蹭来蹭去。
然后她看到了。
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衣服,头发披着,低着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个女人站在窗帘和窗户之间的窄缝里,一只手抱着怀里的东西,另一只手在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孩子睡觉。
温婷愣在那里。她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先僵住了。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两三秒钟,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一个名字。
方媛。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向温婷。
温婷看到了她的脸。
是方媛。是她在年会认识的那个方媛,陪她逛街、做美容、吃孕妇餐的方媛。但又不完全是。方媛的脸色是白的,是那种像纸一样的、没有血色的、透明的白。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但她笑得很温柔,那个笑容温婷见过无数次,是方媛每次见到她时都会露出的那种笑。
温婷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下一秒,方媛的脸赫然悬在头顶,就在刘月嫂和温婷中间的上方,漂浮着,怀里还抱着那个东西。
温婷这才看清方媛怀里抱的是什么。
是一个婴儿。一个很小的婴儿,比温婷的儿子还要小,蜷缩在方媛的臂弯里,一动不动。那个婴儿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后面的东西。但更恐怖的不是它的透明,而是它的状态。
它的左半边身体是破损的,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瓷器,皮肤裂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没有血色的肉。脸上更糟,左半边脸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如同一滩被踩烂的泥,眼窝的位置是一个凹陷的黑洞,从黑洞里渗出黄色的、黏稠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温婷想叫。叫不出来。她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像被人用水泥浇铸在了床上,从脖子到脚尖,没有一个关节能动。她想闭眼,眼皮也不听使唤了,只能睁着,看着上方那个东西,那个抱着破损婴儿的方媛。
方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抬起头来看温婷。她笑了。
那种笑容是一种灿烂的、由衷的、发自心底的喜悦,像一个孩子收到了期盼已久的礼物。
方媛弯下腰来。
她把怀里的那个破损的婴儿,往温婷的儿子身上放去。
那个半透明的、腐烂的、渗着黄色液体的婴儿,慢慢地、轻轻地,覆盖在了温婷儿子的身上。它的轮廓和温婷儿子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了一起。温婷看着那个破损的小脸慢慢下沉,陷进儿子的脸里,那个黑洞一样的眼窝和儿子紧闭的眼睛重合在一起,那个塌陷的鼻子和儿子小小的鼻子重合在一起,那张烂掉的嘴和儿子微微张开的嘴重合在一起。
温婷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动不了,喊不出声,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方媛直起身来,看着温婷的脸,笑得无比灿烂。她张开嘴,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的轮廓开始变淡,像一块冰慢慢融化,边缘变得模糊、透明,最后整个消融在空气里。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笑容。那抹笑容在空气中停留了最后一秒,然后像一缕烟一样散掉了。
窗帘还在飘动。
儿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温婷的身体像被解开了绳索,猛地弹了起来。她一把掀开被子,伸手去抱儿子。孩子哭得很凶,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拳头在空中乱挥。温婷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摸孩子的脸,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摸他的眼睛,一遍一遍地摸,像是要确认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刘月嫂被孩子的哭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温婷抱着孩子在哭,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怎么了?孩子没事吧?”
温婷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她抱着孩子,把脸埋在他的襁褓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奶味,尿味,婴儿洗衣液的味道。都是正常的味道。她把孩子从怀里拉出来,又看了看他的脸。孩子的脸哭得通红,眉毛眼睛挤在一起,看起来很生气,但完好无损。皮肤是光滑的,没有裂缝,没有液体,什么都没有。
“你帮我看看,”温婷的声音是抖的,“你帮我看看孩子有没有问题。”
刘月嫂接过孩子,打开襁褓,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她摸了摸孩子的胳膊腿,翻了翻他的脖子和腋下,看了看他的耳朵和鼻子,最后把孩子包好,抬头看着温婷,说:“没事啊,好好的啊,哪里都没事。”
温婷不信。她穿上拖鞋,抱着孩子,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卧门口,敲门。敲了三下,没有反应,她又敲了三下。陈旭在里面含混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温婷推门进去。
客卧的灯没开,陈旭半睁着眼看着她,迷迷糊糊的。温婷说:“你看看孩子。”
陈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孩子,说:“孩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