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之主的暴怒，并未化作惊天动地的咆哮，反而诡异地沉寂了下去。
那张由万千面孔拼凑而成的巨脸，所有五官都开始向内塌陷、熔化，仿佛一个被无形巨手攥紧的烂泥口袋。
整个鬼窟的能量都在向它倒卷，石壁上的鬼脸浮雕哀嚎着化为齑粉，空气中流动的阴煞之气被抽成真空，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绝对威压。
它在浓缩！将那山峦般的身躯，将那无数年来吞噬的怨念与魂魄，全部压缩成最本源、最致命的一点。
陆离拄着地，大口喘息着。
胸口那个由父亲魂力打下的“死结”，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余温，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又像是在催促他。
可他体内的力量，已在刚才那孤注一掷的“缝合”中消耗殆尽。
怨煞之力枯竭，石化的半边身躯裂纹遍布，另一半的鬼纹也黯淡无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
他甚至能感觉到，百鬼衣的核心因为失去了那股外来能量的“滋养”，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构成他身体的那些怨魂，正在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可能反噬。
他赢了一招，却输掉了全部的力气。
“爹！”陆离的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悲伤如潮水，在他耗尽力量之后，才真正地、毫无阻碍地淹没了他。
那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仿佛灵魂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的虚无。
他闭上眼，父亲最后那抹释然的笑容，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小子，给我睁开眼！”金爷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响，粗暴得不带一丝一毫的同情。
“想下去陪你爹？可以！先干掉眼前这个大家伙！否则你和你爹，就只能在地底下当邻居，每天听它在你们坟头打饱嗝！”
这话说得粗鄙，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陆离。
他猛地睁眼，那只燃烧着鬼火的瞳眸，因力量的衰竭而明灭不定。
“我……没力气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谁说你没了？”金爷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调侃。
“你忘了你怀里揣着的那本宝贝疙瘩了？《皮骨札记》，那玩意儿可不是让你拿来垫桌脚的。”
陆离下意识地摸向胸口，触碰到那本冰冷坚硬的书册。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缝尸匠一脉的传承，记录着无数关于人皮与骨骸的禁忌秘术。
可他从未想过，在这等绝境下，这本札记能有什么用，上面的术法，都需要特定的材料和漫长的时间来准备。
“你懂个屁！”金爷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骂骂咧咧地说道。
“这书分内外两卷，外卷教的是手艺，是‘术’，是缝合死物；内卷讲的是根本，是‘道’，是缝合自己！”
“缝合自己？”陆离一愣。
“你以为百鬼衣是怎么来的？那就是你们陆家初代老祖，把自己活活缝成了一件衣服！”
“那老疯子当年走投无路，就把自己当成了一具独一无二的尸体，用《皮骨札记》里最核心的法门，把自己炼成了这不人不鬼的玩意儿。”
“这叫‘以身为器，以魂为引’！”金爷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敬畏。
“《皮骨札记》本身，就是开启内卷的钥匙，也是最后的保险！它能镇压百鬼，也能献祭百鬼！”
“怎么做？”陆离没有丝毫犹豫，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方法。
“按在你的核心上，用心去读，用你的命去读！”金爷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小子，我得提醒你，这一招，叫‘万尸皮甲’。”
“一旦用了，你就是把构成百鬼衣的所有怨魂，连同这本札记的根本符文，一并‘穿’在身上。”
“你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但你的命，也会像蜡烛一样开始烧！烧完了，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变成一件真正的，只有杀戮本能的‘衣服’。”
“那又如何？”陆离惨然一笑，那张半石化半鬼纹的脸上，竟透出一股决绝的潇洒。
“我爹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直起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已经浓缩到不足一人高，却散发着比之前庞大百倍的恐怖气息的皮囊之主。
那个东西，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肉红色，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能看到无数张脸在其中挣扎、尖叫。
“来吧！”陆离低语，像是对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没有丝毫迟疑，将那本古朴的《皮骨札记》，狠狠地按在了自己胸口的“死结”之上！
“轰！”
书册接触到核心的瞬间，仿佛冰块掉进了沸油锅！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札记中轰然爆发！
那不是怨煞之力，也不是魂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文字的力量！
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从书页的缝隙中狂涌而出，瞬间覆盖了陆离的全身。
“滋啦——”金光与他体表的鬼纹一接触，便爆发出剧烈的冲突。
黑色的鬼纹如同活物般扭动、嘶吼，抗拒着这股外来的力量，而金色的符文却霸道无比，强行烙印下去，要将这些桀骜不驯的怨魂彻底“格式化”。
“啊啊啊啊！”陆离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这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肌肉、乃至骨骼，都在被这两种力量反复撕扯、碾碎、重组。
他体表那些原本已经开始溃烂的皮肤，在这场神圣与邪恶的角力中，寸寸剥落，如同风干的树皮。
脱落的皮肤之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崭新的“皮肤”。
那是一层暗金色的角质层，上面不再是单纯的黑色鬼纹，而是由金色符文作为“经线”，黑色鬼纹作为“纬线”，共同编织出的一副繁复、诡异而又带着某种神圣美感的图谱！
这图谱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身上缓缓流淌，每一个符文的明灭，都与他的心跳同步。
《皮骨札记》的书册，已经化为灰烬，它的所有“知识”，此刻都成了陆离的铠甲。
万尸皮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