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衣的本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那是一种即将被篡夺、被奴役的恐惧。
聚合体表面,那成千上万张痛苦、扭曲的脸孔,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融化。
它们不再发出无意义的嘶吼,而是像一滴滴墨汁融入清水,纷纷朝着“心脏”的位置汇聚而去。
怨念、业力、还有这个鬼窟中沉淀了百年的阴气,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中心点压缩、凝聚。
“嗡……”一声沉闷的、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心跳,从聚合体的核心响起。
在陆离的感知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之上,所有的怨念与面孔,最终勾勒、拼凑出了一张巨大而模糊的脸。
这张脸,没有固定的五官。
它的眼睛,时而是凤眼,时而是三角眼;它的鼻子,时而高挺,时而塌陷;
它的嘴唇,时而丰润,时而干瘪……
仿佛是集结了这世间所有人的面容特征,却又组合成了一副谁也不像的,充满了诡异与不详的模样。
这张巨脸缓缓地睁开了它那双不断变幻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它的目光,落在了正承受着无边业力,身体不断石化龟裂的陆离身上。
一股比之前纯粹的精神污染更加高级、更加凝聚的意志,降临了。
“皮囊……新的……皮囊……”一个断断续续,仿佛由无数男女老少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意念,直接在陆离的脑海中响起。
金爷失声惊叫:“不好!这玩意儿诞生出真正的‘灵’了!它不再是怨念的集合体,它有了自己的意志!这就是‘百鬼衣’的真面目——皮囊之主!”
话音未落,那张巨脸的嘴巴无声地张开。
“呼——”从聚合体的四面八方,瞬间爆射出成百上千条由一张张人皮层层叠叠、扭曲盘结而成的触手!
这些触手,表面布满了哀嚎的嘴和流泪的眼,顶端则是一只只惨白浮肿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陆离!
这些皮囊触手,带着一股剥离一切、同化一切的诡异力量,铺天盖地地朝着陆离抽打、缠绕而来!
“小子,躲开!”金爷嘶吼道。
但陆离不能躲,他现在就是整座大阵的“阵眼”,是镇压这滔天业力的核心。
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与父亲残魂之间的那根煞骨线。
一旦他移动,这好不容易建立的脆弱平衡就会瞬间崩溃,到时候,他和父亲的残魂,都会被这皮囊之主瞬间吞噬。
他只能硬抗!
“来得好!”陆离眼中凶光毕露,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滔天的战意。
他主动迎向了那些袭来的皮囊触手。
“啪!啪!啪!”无数触手狠狠地抽打在他那已经石化、龟裂的身体上。
每一击,都足以将钢铁撕裂,将山岩抽碎!然而,击打在陆离身上,却只发出了沉闷的、如同敲击万年顽石的声音。
龟裂的皮肤被抽得片片飞溅,露出下面青黑色、蠕动着鬼纹的实体。
那些鬼纹在接触到皮囊触手的瞬间,仿佛饥饿的野兽闻到了血腥,竟猛地亮起幽光,化作一个个细小的漩涡,反过来开始疯狂地撕扯、吞噬触手上附着的怨念!
这些触手,对于皮囊之主而言是武器,但对于身怀“皇族”怨煞的陆离来说,却是送上门来的补品!
“滋滋……”皮囊触手被鬼纹吸附,冒出阵阵黑烟,发出凄厉的惨叫。
皮囊之主那张模糊的巨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情绪——困惑。
它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力量,对这个渺小的生物不仅无效,反而在被对方吸收。
“幻……”那个混杂的声音再次响起。
皮囊之主瞬间改变了策略,它发现物理攻击无法奏效,便立刻转向了它最擅长的领域。
一股更加诡异、更加防不胜防的力量,笼罩了陆离。
换皮幻境!陆离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那恐怖的、由无数人皮组成的聚合体消失了,阴森潮湿的鬼窟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阳光,一间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香气的房间。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离,醒了?快把这碗药喝了,你的风寒还没好。”
陆离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身影。
是父亲!不是那个被困在怨念核心,只剩一缕残魂的父亲。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穿着朴素的布衣,眼角带着细微的皱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的父亲。
“爹……?”陆离的声音干涩无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傻小子,睡糊涂了?”父亲笑了笑,将碗递了过来。
“快喝吧,喝完爹再给你讲讲那本《百草经》。”
阳光、药香、父亲的微笑……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怨念,没有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业力。
陆离的意志,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动摇!或许……这一切才是真的。
之前那半人半鬼的经历,那场血腥的战斗,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那碗药,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碗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干净、健康、属于人类的手。
但,不对!为什么这只手,感觉如此陌生?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而温润,没有石化的僵硬,没有龟裂的痛苦。
这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不真实。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房间里那面蒙着薄尘的铜镜前,镜子里,映照出一个面色有些苍白,但眉清目秀的少年。
是他的脸!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张脸像是戴在自己脸上的一张面具?
他能感觉到面具之下,那具正在被业力撕扯、正在石化、正在承受无边痛苦的、属于“自己”的身体。
幻境中的父亲,笑容依旧温和:“阿离,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啊!很不舒服……”陆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张皮,太新了,穿着不合身。”
“旧的皮囊,充满了痛苦与罪孽,为何不舍弃呢?”父亲的声音,开始变得空洞而重叠。
“换上新的皮囊,就能得到新生,得到安宁……”
“安宁?”陆离猛地回头,右眼中那团被压制的鬼火,轰然爆发,瞬间将这温馨的幻象烧出了一个窟窿!
“我的安宁,是我爹拿命换来的!我的痛苦,是我自己选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我爹的脸,来跟我谈‘安宁’二字!”
真正的痛,是现实的锚!那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灵魂的业力,那具正在崩溃的身体,才是他存在于此的证明!
“吼——!”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咆哮,彻底震碎了整个换皮幻境!
阳光、房间、父亲的幻影,如玻璃般寸寸碎裂,陆离的意识,重新回到了那片阴森的鬼窟。
皮囊之主那张巨大的脸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暴怒的情绪,它最强大的幻境,竟然被这个人类用如此粗暴的方式强行挣脱!
暴怒之下,皮囊之主不再试探,它终于发现了陆离最大的弱点。
那根连接着他和父亲残魂的煞骨线!
霎时间,所有抽向陆离的皮囊触手,全都改变了方向,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疯狗,掉头冲向了聚合体顶端,那根连接着一切的、脆弱的丝线!
它要通过这条线,将父子二人,一同吸干!
陆离的瞳孔,猛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