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没有猜错。
大皇子动手了。不是起兵，不是杀人，是派人去了三皇子府——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你等着吧。”三皇子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下棋。他看了一眼，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在火中变形，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团灰烬，落在棋盘上，落在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上。
“殿下，大皇子这是在挑衅。”暗宗宗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沉。
三皇子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他不是在挑衅，他是在等。等我先动手。我动了，他就有理由反击。名正言顺地杀我。”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三皇子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他等，我也等。看谁等得起。”
但他没有等。
当天夜里，暗宗的人动了。不是三皇子下的令，是暗宗宗主自己决定的。他知道三皇子在等，但他等不了。大皇子在调兵，镇北王的五万大军正在往皇都开拔。如果等下去，等大皇子的兵到了，三皇子就输了。
暗宗宗主站在三皇子府的屋顶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脸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他的身后，站着五十个黑衣人，同样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同样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宗主，目标是谁？”最前面的一个人问。
暗宗宗主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月光照在画像上，照出一张方方正正的、下巴很宽的、眉毛很浓的脸——大皇子。
“活的，还是死的？”那个人又问。
暗宗宗主把画像收起来，塞进怀里。“死的。”
五十个黑衣人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暗宗宗主还站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他在等。等消息。
大皇子府的门是关着的。
不是平时那种关着，是那种——里面的人在等死的关着。门口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但他们的眼睛不是在看街上，是在看自己的脚。他们在怕。李文渊死了，下一个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谁都不想死，但谁都知道，死可能就在今晚。
暗宗的人是从屋顶来的。不是从正门，不是从后门，是从天上。五十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上，像五十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的脚踩在瓦片上，瓦片没有碎，没有响，甚至连灰尘都没有震落。
最前面的一个人蹲下来，掀开一片瓦。瓦片下面的房间里亮着灯，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大皇子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低着头在看。他的旁边站着两个人，两个玄心境的供奉，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门口。
黑衣人把瓦片放回去，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五十个人同时动了。不是冲，是落。他们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回廊上，落在房门口。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像风，但刀不轻。刀出鞘的声音很脆，像冰块裂开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有刺客——！”
大皇子的亲卫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刀，冲上去，一刀砍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黑衣人没有躲，他的刀更快。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亲卫队长的刀断了，黑衣人的刀从他的肩膀上砍进去，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进了胸腔。
亲卫队长倒下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那弯像刀疤一样的月亮。他的手还握着断刀，没有松开。
“保护殿下——！”
更多的人冲上来。刀光剑影，血花飞溅。院子里、回廊上、房门口，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暗宗的人很厉害，他们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但大皇子的人也不少，他们拼死抵抗，用身体挡刀，用命换时间。
一个黑衣人冲进了书房。他的刀上还在滴血，眼睛盯着大皇子，像一头饿狼盯着猎物。大皇子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他看着那个黑衣人，看着那把滴血的刀，看着刀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血。
“殿下，对不住了。”黑衣人举起刀。
一道人影从侧面冲出来，撞在黑衣人身上。是张横，镇北侯府的护卫统领，那个今天上午去赵铭宅子送信的人。他的身体撞在黑衣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刀从黑衣人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横压在黑衣人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一刀捅进黑衣人的肚子。黑衣人闷哼一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喷在张横手上，热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殿下，快走！”张横喊道。
大皇子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张横和黑衣人搏斗，看着更多的黑衣人从门口涌进来，看着自己的亲卫一个一个倒下。他的手在抖，但他的脚没有动。
“殿下！”张横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
大皇子终于动了。他转身，朝书房的后面跑去。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向后花园。他推开门，跑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只逃命的兔子。
他的身后，喊杀声还在继续。
暗宗宗主还站在三皇子府的屋顶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
一个黑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跪在他面前。“宗主，失败了。大皇子跑了。”
暗宗宗主的手指停了一下。“跑了？”
“是。有人拼死护着他，让他从后门跑了。”
暗宗宗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有意思”的东西。
“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大皇子是从后花园的墙翻出去的。他的衣服被墙头的瓦片划破了，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张横的。张横的血。张横替他挡了一刀，用后背挡住了一个黑衣人的刀。刀砍进张横的背，深可见骨，张横闷哼一声，没有倒下，用身体堵住了那扇小门。
“殿下，走！”张横喊道。
大皇子走了。他翻过墙，跳进一条小巷，爬起来，继续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他跑过了三条街，跑过了一座石桥，跑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气。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张横的。他的手在抖，血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又一滴。
“殿下。”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大皇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着巷子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脸上全是泥，看不出长相。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上还在滴血。
“你是谁？”大皇子的声音在抖。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走过来，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把滴血的刀上。大皇子往后退，背撞在墙上，无路可退。他的手攥紧了那把匕首，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
“是三皇子派你来的？”
那个人停在他面前，看着他。“殿下，我不是三皇子的人。”
大皇子愣了一下。“那你是谁？”
那个人把刀收起来，插回腰里。“我是赵公子的人。赵公子让我来接殿下。”
大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腿软了，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手还在抖，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怕。是那种死里逃生之后、肾上腺素退潮的怕。
“赵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救我？”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赵公子说——‘大皇子不能死。他死了，三皇子就赢了。’”
大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原来如此”的东西。
“赵铭……他要的不是我，也不是老三。他要的是我们都活着。活着，才能互相消耗。”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伸出手。大皇子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腿不软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尽头的那片月光。
“带我去见赵铭。”
那个人点了点头。两个人消失在黑暗中。巷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地上那几滴还没有干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