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赵权就出门了。
赵铭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晨雾很重,把整条巷子填满了,赵权的身影在雾中变得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赵铭站在那里,
赵权是去三皇子府送信的。
不是赵铭让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赵铭没有拦他,也没有问他去干什么。他知道赵权去干什么。赵权去替赵安看一看。看一看三皇子府里的那些暗宗杀手,看一看他们的气息、他们的站位、他们谁在谁前面、谁在谁后面。看完了,回来告诉他。
赵铭回到堂屋,坐下来。他把刀放在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内。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他在等。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赵权回来了。他的甲片上沾着露水,眉毛上挂着霜,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公子。”他站在门口,抱拳。
“进来。”赵铭说。
赵权走进来,站在桌案前面。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那是赵安的习惯,也是赵铭的习惯,现在也是他的习惯了。“三皇子府里多了很多人。”赵权的声音很低,很沉。“暗宗的人,至少五十个。还有天网阁的人,不多,但气息很强。至少有两个地煞境。”
赵铭的手指停了一下。地煞境。他听二皇子说过这个境界——内力外放,隔空杀人。他见过地煞境的力量,在断龙峡,那个灰衣人和巨剑主人对砍的时候,山壁都裂了。两个地煞境,在三皇子府里。不是在保护三皇子,是在等。
“还有呢?”赵铭问。
赵权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个人。不是暗宗的,也不是天网阁的。他的气息很特别,不是阴冷,也不是中正平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空的。”
赵铭的手指又开始敲了。空的气息。不是没有气息,是没有特征。像一个不存在的人。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种人——天元境。但天元境的人,整个天下不超过五个。前朝皇后死了,先帝死了,老皇帝快死了,十二长老之首在岚山。还有谁?
“公子,”赵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皇子要动手了。”
赵铭点了点头。他知道。从李文渊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三皇子杀李文渊,不是为了让大皇子没有脑子,是为了让大皇子动手。大皇子一动手,三皇子就有理由反击。名正言顺地杀大皇子,名正言顺地清君侧,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
“赵权。”
“末将在。”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一级战备。不是等着被打,是等着打。”
赵权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是。”
他转身出去了。赵铭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想赵权说的那个人——那个气息是“空”的人。那个人是谁?他在三皇子府里做什么?他在等什么?
赵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芽苞还在,很小,很嫩,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它们不知道,春天还没来,但血已经要流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刀,别在腰里,走出堂屋。赵权站在院子里,正在跟几个亲卫说话。看到赵铭出来,他走过来。
“公子,要去哪?”
“去街上走走。”
赵权没有问为什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宅子,走进巷子,走进大街。街上的人很多,卖菜的、赶集的、看热闹的,挤在一起,吵吵嚷嚷。没有人认出赵铭。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常服,没有戴斗笠,刀用布裹着,背在背上,看起来像一个走江湖的刀客。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在看。看街边的房子,看屋顶的瓦片,看巷子的宽度,看每一扇窗户后面藏着的人。他在看地形。皇都的地形。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突围,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堵路。
他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巷子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赵铭站在那扇门前,看了很久。
“公子,这是……”赵权的声音很低。
“春花楼的后门。”赵铭说。
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柳如是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浑身是血,在雪地里走了四天四夜,把信送到他手里。然后她死了。暗钉从头顶钉入,贯穿颅骨,钉尖从下颌露出来。她死在他面前,手指还保持着握信的姿势,怎么都伸不直。
赵铭转过身,继续走。他走过了那条小巷,走过了三条街,走过了那座石桥,走到了城南。城南是皇都最破旧的地方,房子低矮,街道狭窄,地上全是污水和垃圾。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活着的尸体。
赵铭站在一条巷子口,看着里面。巷子很深,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墙上画着白色的圆圈,是暗宗的标记。三皇子的暗宗,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公子,”赵权的声音很紧,“不能再往前了。”
赵铭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阴冷的、暗灰色的、像蛇一样蜷着的气息。至少五十个。和赵权说的一样。
“走。”赵铭转过身,往回走。
赵权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两个人走过了那条巷子,走过了那座石桥,走过了三条街,回到了宅子。赵铭走进堂屋,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赵权。”
“末将在。”
“今天晚上,大皇子会动手。”
赵权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赵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张网。那些芽苞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因为他没有时间了。”赵铭说。“老三在逼他。杀他的人,逼他动手。等他动手了,老三就有理由杀他。他不动手,老三也会继续杀他的人,杀到他没有人可用,杀到他变成光杆司令。他等不起。”
赵权的手握紧了刀柄。“公子,我们怎么办?”
赵铭转过身,看着他。“等。等他们打起来,我们再动。”
赵权低下头。“是。”
他转身出去了。赵铭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像一道刀疤挂在黑天上。月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纱,铺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赵铭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他的
他在等。等大皇子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