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有人敲他的门,是有人在敲宅子的大门。敲门声很急,很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门。赵铭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是灰白色的,透进来的光很淡,淡得像水。他坐起来,手指本能地摸向枕边的刀。刀在,刀柄上的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披上衣服,走出房门。院子里,赵权已经站在门口了,手按在刀柄上,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头,但赵铭能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公子,出事了。”赵权的声音很低,很沉。
“什么事?”
“大皇子的幕僚,死了。”
赵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大皇子的幕僚。他想起昨天在朝堂上站在大皇子身后的那个人,穿着青色的朝服,腰间的银带在烛火中闪着光。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但他记得那张脸——方下巴,厚嘴唇,眼睛不大,但很亮。
“怎么死的?”
赵权转过身,看着他。晨光照在赵权的脸上,照在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伤疤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但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被杀了。昨天晚上,在回府的路上。马车被人拦住,车夫被砍了头,幕僚被一刀割喉。刀法很干净,一刀毙命,没有挣扎。”
赵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想起第36章进城时那支淬了毒的冷箭,想起那个藏在人群里的玄心境刺客,想起那股阴冷的、暗灰色的内力。暗宗。三皇子的人。
“大皇子呢?”他问。
“在府里。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据说他摔了茶杯,说要血债血偿。”
赵铭的手指没有停。大皇子摔了茶杯,说要血债血偿。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愤怒。那个幕僚跟了他十几年,是他的心腹,是他的脑子。没有了脑子,大皇子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谁告诉你的?”赵铭问。
“天网阁。”赵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在街上看到了,跑来报的信。”
赵铭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天网阁。那个从皇都逃出来的第一天就盯上他的神秘组织。那个用秘术在千里之外感知目标位置的组织。那个“从不失手”的组织。他们在帮他?还是在利用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天网阁的人,比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人都快。他们比所有人都快。
“备马。”赵铭说。
赵权愣了一下。“公子,去哪?”
“去大皇子府。”
赵权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马厩。赵铭走回屋里,穿上衣服,把赵安的刀别在腰里。刀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他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芽苞还在,很小,很嫩,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大皇子府的门是关着的。
不是平时那种关着,是那种——里面的人在害怕的关着。门口站着两排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刀鞘上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着光。他们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从街上走过的人,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看到赵铭,最前面的一个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去通报。
赵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骑在马上,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不是那个侍卫出来的,是大皇子自己走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头发没有梳好,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晨风中晃来晃去。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没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赵公子。”他的声音很哑,像在砂纸上磨过。
赵铭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抱拳。“殿下,臣听说了。”
大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欣慰,是绝望。
“进来吧。”他转过身,走进去。
赵铭跟在他后面。穿过前院、穿过中堂、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字画还在,但那幅写着“天下为公”的字,被人从墙上取下来了,墙上留下一块方形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墙漆浅一些,像一道伤疤。
大皇子没有带他去宴厅,而是带他去了书房。书房不大,但很乱。桌案上堆满了文书,地上散落着碎瓷片——是茶杯的碎片。大皇子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和赵铭敲刀柄的节奏一模一样。
“赵公子,你知道他是谁吗?”大皇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臣不知道。”
“他叫李文渊。跟了我十五年。我被人陷害的时候,他替我辩护。我被人刺杀的时候,他替我挡刀。我被人骂的时候,他替我写文章。他是我的人。”大皇子的手指停住了。“他是我的脑子。没有了脑子,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赵铭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他看着大皇子的脸——那张方方正正的、下巴很宽的、眉毛很浓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怎么都搬不走的疲惫。
“殿下知道是谁干的吗?”赵铭问。
大皇子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赵铭,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知道。老三。只有他养得起暗宗。只有暗宗的人,能做到一刀毙命。”
赵铭没有说话。他知道。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支淬了毒的冷箭,那个藏在人群里的玄心境刺客,那股阴冷的、暗灰色的内力——都是暗宗的。三皇子的人。
“殿下打算怎么办?”赵铭问。
大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阳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影。
“赵公子,本殿问你一个问题。”大皇子的声音很轻。
“殿下请说。”
“如果你是老三,你会怎么做?”
赵铭想了想。“继续杀。杀到殿下没有人可用,杀到殿下自己走出来,杀到殿下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大皇子转过身,看着他。“本殿不是行尸走肉。本殿还有你。”
赵铭看着他。大皇子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信任,是利用。他知道赵铭有兵,知道赵铭有刀,知道赵铭有赵家三十五万大军。他要的不是赵铭的脑子,他要的是赵铭的刀。
“殿下,臣不是任何人的人。”赵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臣是赵家的人。”
大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的东西。
“赵家的人,也是皇都的人。皇都乱了,赵家也跑不掉。”
赵铭没有说话。他抱拳,转身走了。走出书房,走出回廊,走出中堂,走出前院。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皇子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赵铭走出大门的时候,赵权迎上来。“公子,大皇子说什么?”
赵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他说他不是行尸走肉。他说他还有我。”
赵权的手握紧了刀柄。“公子,大皇子这是在……”
“在逼我。”赵铭打断了他。“他知道我没有选他,也没有选老三。他怕我选老二。所以他逼我。李文渊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他在告诉我——你不帮我,你也会死。”
赵权没有说话。赵铭策马往前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刺眼。但他的心里是暗的,暗得像冬天的湖水。
他们回到宅子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送信的,不是送礼的,是一个赵铭不认识的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脸上全是泥,看不出长相。他蹲在门口,像一尊石像。看到赵铭,他站起来,走过来。
“赵公子,有人让我送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赵权接过去,转交给赵铭。赵铭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工整到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赵公子,听说大皇子的幕僚死了。本殿也很难过。但本殿想告诉你——本殿不会杀你。只要你不管本殿的事。——三皇子”
赵铭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三皇子不会杀他。只要他不管三皇子的事。但三皇子的事,就是杀大皇子的事。不管,就是看着大皇子死。管,就是自己死。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那封信贴着大皇子的信,贴着二皇子的信,贴着老皇帝的密旨。它们都在他的胸口,像一团火在烧。
“公子,三皇子这是……”赵权的声音很低。
“在警告我。”赵铭说。“大皇子的幕僚死了,下一个可能是大皇子,也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他在告诉我——你不动,我不动。你动,我先动。”
他走进宅子,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坐下来。他把刀从腰里取下来,放在桌上。刀柄上的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权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铭开口了。“赵权。”
“末将在。”
“你说,李文渊死了,谁会最高兴?”
赵权想了想。“三皇子。”
赵铭摇了摇头。“三皇子只是不难受。最高兴的,是那些等着大皇子和三皇子打起来的人。”
赵权愣了一下。“公子是说……二皇子?”
赵铭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藏在枝条里的芽苞。很小,很嫩,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它们在等春天。他也在等。等大皇子和三皇子打起来,等他们消耗,等他们露出破绽。
“赵权,传令下去。”
赵权站直了。“是。”
“所有人进入战备。马不卸鞍,人不解甲。暗哨扩大一倍,明哨增加一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赵权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公子,要打仗了?”
赵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那些芽苞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春天快来了。它们很快就会发芽。
“快了。”他说。“水快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