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市立殡仪馆,最近有点不太平。
这事儿没上新闻,也没在坊间传开,只在一小撮人之间,像是某种湿冷的病毒,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源头,在停尸房。
“陈哥,真不能再去了,邪门,太他妈邪门了!”
说话的是新来的保安小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此刻一张脸白得像停尸床上的盖单,嘴唇哆嗦着,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抖得水都快洒出来了。
法医办公室里,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和泡面的香气不搭的混合在一起。
陈殇撕开最后一包调料,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又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
这种平静,在殡仪馆这种地方,有时候比鬼故事本身更让人心里发毛。
“听见了!跟上个星期老王听见的一模一样!”
小李把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眼神里满是惊恐。
“就是那个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就在耳边上,听得人心尖尖都在发颤!”
“我绕着停尸房检查了三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可那声音,就跟在你后脑勺吹气一样!”
陈殇慢条斯理地用叉子搅动着碗里的面饼,腾起的蒸汽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这个月第几个了?”他问。
“第三个了!”
旁边正在登记资料的老张接了话,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见惯了生死,但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凝重。
“算上老王和小孙,三个夜班保安,全都被吓得不敢干了。”
“馆长正头疼呢,说要不晚上把停尸房的门从外面锁了,谁也别进去了。”
陈殇嗤笑一声,吸溜了一口面条,烫得他嘶嘶哈哈的。
“锁门?亏他想得出来!万一半夜有急活儿送来怎么办?让家属在门口等着天亮?”
“那你说怎么办?”小李一脸的绝望。
“陈哥,你是法医,见过的尸体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你不怕,可我们不行啊!”
“那哭声……真的,不是活人能发出来的,太惨了,跟心里憋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听得人想跟着一起哭。”
陈殇终于放下了叉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今年三十岁,是市局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常年被借调到殡仪馆协助工作。
他个子很高,人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空荡。
他不爱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就像他手里的解剖刀,冷静锋利,还有点不近人情。
在陈殇的世界里,只有证据和逻辑。
尸体是不会说谎的,它们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每一个细胞,都在讲述着真相。
至于鬼神之说,他向来嗤之以鼻。
“连续一个月,只在深夜停尸房传出女人哭声。”
陈殇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在复述案情。
“但这个月,我们接收的所有尸体,无一例外,全是男性!对吗?”
老张点了点头:“没错,我核对过入馆记录,一具女尸都没有。”
“这也是最邪门的地方!没女尸,哪来的女人哭?”
“所以你们就觉得是闹鬼了?”
陈殇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点嘲弄。
“不然怎么解释?”
小李反问,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委屈。
陈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殡仪馆种的一排松柏,常年翠绿,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建筑结构问题,可能会导致风声听起来像哭声。”
“老旧的通风管道,也可能因为空气流动产生类似的声音。”
“或者,干脆就是附近谁家晚上看悲情剧,声音开得太大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他们上课。
“再不济,恶作剧的可能性也存在。”
“在下定论之前,要排除所有物理和人为的可能性。”
“可那声音就是在停尸房里啊!一门之隔,外面什么都听不见!”小李急了。
陈殇转过身,镜片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
“这样吧!”他平静地开口,“今晚开始,停尸房的夜班,我来值。”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小李和老张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殇。
“陈哥,你……你没开玩笑吧?”小李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时间表,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陈殇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待处理的尸检报告。
“正好我手头这个案子需要点时间梳理,晚上安静,适合思考。”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决定今晚加个班,而不是要去一个传说闹鬼的停尸房过夜。
老张张了张嘴,想劝什么,但看着陈殇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陈殇的脾气,这人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脑子里除了骨骼、肌肉和器官组织,装不下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
也许让他去看看也好,用科学打破这些牛鬼蛇神的传言。
当晚十点,陈殇准时出现在了停尸房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黑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厚厚的《法医病理学》。
交接班的保安大哥看到他,如蒙大赦,几乎是把钥匙塞到他手里的。
“陈法医,您……您多保重。”保安大哥的表情像是送他上战场。
陈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停尸房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尽头那扇厚重的铅制大门,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一切光和声音。
陈殇刷卡,开门。
“吱呀!”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一股比走廊里浓烈十倍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走了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停尸房里,一排排不锈钢的冷藏柜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柜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死者的信息。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制冷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陈殇找了张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滚烫的咖啡。
他环顾四周,眼神平静而锐利,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场。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他的地盘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