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监控室里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低沉嗡鸣。
沐荃和小李,一坐一站,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小李的眼神,是沐荃从未见过的陌生。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阳光和尊敬,只剩下一种冰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戏谑,就像欣赏猎物掉入陷阱前的最后挣扎。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沐荃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开始?”
小李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是从我看到它第一眼的时候?还是从它选择我的那一刻?”
他晃了晃被铐住的双手,手腕上的伤口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张咧开嘲讽的嘴。
“它很美,不是吗?充满了力量和智慧。”
“它告诉我,这个世界病了,到处都是需要被清理的垃圾,而我们,就是被选中的清道夫。”
小李的语气,像是在阐述一个神圣的真理。
沐荃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最器重的徒弟,他视如己出的兄弟,竟然变成了一个信奉杀戮的疯子。
“老周……是不是你?”沐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想到了老周死前那几天的异常,如果小李从那时起就已经被感染,并且在暗中监视着一切……
“老周?”
小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铐被他挣得哗啦作响。
“那个老顽固?他太懦弱了。”
“明明感受到了它的召唤,却还在用那套可笑的科学来欺骗自己。”
“他不配!他的死,只是一个仪式,一个为了迎接更强大存在的献祭。”
献祭!?沐荃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你呢?你今晚在酒吧,也是在献祭?”
“那只是开胃菜。”
小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狂热。
“真正的盛宴,还没有开始呢。”
“头儿,你感觉到了吗?它的呼唤,越来越强烈了,它在为你准备一个最盛大的欢迎仪式。”
沐荃的头突然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太阳穴里疯狂地搅动。
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大脑。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温热的鲜血喷溅的触感、人们惊恐的尖叫和哀嚎……
还有那把匕首,那把兽骨刀柄的黑色匕首,在他的手里发出满足而愉悦的嗡鸣。
“不……不!”
沐荃痛苦地抱住头,他想把这些幻觉赶出脑海。
但它们就像跗骨之蛆,越是抗拒,就越是清晰。
“别抗拒了,头儿。”
小李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
“接受它,拥抱它!你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没有规则,没有束缚,只有绝对的力量和自由的世界。”
“你……闭嘴!”
沐荃怒吼着,他感觉自己的意志正在被一点点地瓦解,另一个陌生暴戾的人格,正在他的身体里苏醒。
他需要发泄!需要破坏!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小李。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疯狂地叫嚣。
杀了他!这个叛徒!这个怪物!
沐荃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挣扎,他知道一旦动手,自己就彻底变成了和他口中的怪物一样的人。
不!绝不能这样……
他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
哐的一声巨响,文件柜被他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喘着粗气,靠着文件柜,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输了!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抵抗住那股力量的侵蚀。
“呵呵……呵呵呵呵……”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小李发出了低沉而满足的笑声。
“没用的,头儿!从你决定一个人扛下这一切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它喜欢你这样的英雄,越是坚强,越是充满责任感,堕落的时候,就越是美味。”
沐荃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同时也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或许是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又或许是那股力量暂时放过了他。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天,已经亮了。
窗外传来了清晨的鸟叫和车流声,世界仿佛又恢复了正常。
沐荃坐起身,感觉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上血迹斑斑,已经结了痂。
昨晚发生的一切,像电影快放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小李……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隔壁的临时羁押室,羁押室里空空如也。
那把被他用来铐住小李的手铐,被打开了扔在地上。
他跑了!沐荃的心一凉,立刻冲回监控室。
监控录像显示,在他睡着后没多久,小李就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铁丝,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手铐。
然后,他没有逃跑,而是走到了沐荃的身边。
他静静地看了沐荃很久,脸上是那种沐荃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最后,他俯下身,在沐荃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才转身离去,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沐荃反复播放着那段无声的录像,试图通过唇语,读出小李最后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但他失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茫然,将沐荃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瞎子,在一个布满了陷阱的迷宫里打转。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徒劳。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想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当他拉开抽屉的时候,他的动作僵住了。
抽屉里,那把本该被锁在几十公里外,最坚固的保险柜里的黑色匕首,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刀身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而他的右手,正紧紧地握着它,虎口处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珠。
沐荃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离开过警局。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去过物证科。
他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起了这把匕首。
就好像有一段记忆,被人从他的大脑里,硬生生地挖走了。
他……用这把匕首,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局里指挥中心发来的紧急警情通报。
沐荃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条信息。
“警情通报:今日凌晨三点,城东废弃化工厂内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死者身中数刀,其中一刀贯穿心脏,为致命伤。”
“经现场勘查,凶器已不见踪影。”
沐荃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办公室墙上那面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
镜中的那个男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却微微向上扬起。
那个笑容,冰冷陌生,充满了邪异的快感。
那个笑容,不属于他。
匕首光滑如镜的刃面上,倒映出无数张模糊而扭曲的脸,有张虎,有王志德,有老周……
他们都在笑,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们在无声地说着:欢迎加入。
“叮铃铃——”
办公室的电话,在此刻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像一声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沐荃僵硬地转动着眼球,视线从镜子里那个诡异的自己身上,缓缓移到了那部不断叫嚣的电话机上。
他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也知道电话的内容是什么。
他不想接!他想逃!
逃离这个办公室,逃离这个城市,逃离这个被诅咒的身份。
但他的脚却像被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他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伸向了话筒。
“喂。”
一个嘶哑陌生、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头儿!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警员焦急的声音,是新分配到组里的实习生小赵。
“城东化工厂的案子!你快来看看吧!太……太惨了!”
沐荃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死者身份不明,但我们查了,他是个有前科的强奸犯,上个月刚放出来。”
“现场……现场简直就是个屠宰场!到处都是血!”
“法医说,死者身上至少有三十多处刀伤,骨头都被砍断了好几根!凶手……凶手简直是恨透了他!”
小赵的声音里充满了刚入行菜鸟的震惊和不适。
“最奇怪的是,我们找不到凶器。”
“伤口是典型的匕首类锐器伤,但现场连个刀鞘的碎片都没发现。”
“头儿,你说这凶手是不是个变态杀人狂啊?这作案手法……”
沐荃默默地挂掉了电话,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依旧在滴血的匕首。
刀刃上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裤子上,晕染开一朵朵小小的,罪恶的花。
变态杀人狂?
不只是在执行净化而已,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沐荃猛地一颤,像是要甩掉那个声音,但它就像是他的影子,如影随形。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匕首放在冰冷的水流下冲洗。
血水顺着水流,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蜿蜒,最后汇入下水道的黑暗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仿佛想要洗掉的不仅仅是上面的血迹,还有附着于其上的罪恶和诅咒。
但没用的!
当他把匕首擦干后,那暗黑色的刀身,依旧光洁如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也吞噬了一切证据。
它是一件完美的凶器,永远不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