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沐荃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没有开灯,只点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窥探着深渊的眼睛。
小李在撒谎,这个认知,让沐荃所有的侥幸都化为了泡影。
他为什么要撒谎?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伤口,随口编造一个理由,这背后隐藏的,到底是什么?
沐荃不敢深想,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困境上。
第六天!距离他第一次接触匕首,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按照张虎的七日死亡循环,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死亡,沐荃并不害怕。
作为一名刑警,他从穿上这身警服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害怕的是在死之前,他会变成像王志德、像老周那样的怪物。
他害怕自己会失去控制,伤害到无辜的人,伤害到他在乎的人。
比如,小李。
“嗡……嗡……”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沐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和男人的嬉笑怒骂。
“是……是沐警官吗?”
一个带着醉意的、怯生生的女声响起。
“我是……我是夜色酒吧的……前台。”
“有事吗?”沐荃皱起了眉。
“是这样的……您有位同事,姓李,喝多了,在我们这儿……闹事……”
沐荃的心猛地一沉:“小李?他怎么了?”
“他……他跟人打起来了……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净化啊,罪恶啊……我们拉都拉不住……您快来看看吧!”
沐荃的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抓起车钥匙,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警车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了沉沉的夜色。
夜色酒吧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娱乐区,即便是在深夜,依旧人声鼎沸,灯红酒绿。
沐荃推开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混杂着酒精、香水、汗液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一阵反胃。
酒吧大厅的中央,围了一大圈人。
沐荃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混乱中心的李。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双眼通红,手里攥着一个被他砸碎的啤酒瓶,锋利的玻璃碴对着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黄毛青年。
“垃圾!社会的渣滓!”
小李的舌头已经有些打结,但眼神里的疯狂和暴戾却清晰可见。
“像你这样的败类,就不该活在世上!我要净化你!我要代表正义……净化你!”
他嘶吼着挥舞着手里的碎酒瓶,就要朝那个黄毛青年的脖子扎下去。
“住手!”
沐荃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从侧面猛地撞开了小李。
小李被撞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酒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更多的玻璃片。
“头儿?”
小李回过头,看到沐荃,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那迷茫就被一种更加浓烈的怨毒所取代。
“你也要拦我?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小李!你清醒一点!看看我是谁!”沐荃试图抓住他,唤醒他。
“我清醒得很!”
小李一把推开沐荃,力气大得惊人。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是它……是它让我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肮脏!”
“只有杀戮!只有净化!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他的话和老周在审讯室里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沐荃的心像被泡进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彻骨的寒冷。
他被感染了,而且,已经到了很深的程度。
“跟我回局里去!”
沐荃不再废话,直接上前擒拿。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小李虽然喝了酒,但常年训练的底子还在,加上被某种未知力量加持,反应和力量都超乎寻常。
沐荃一时之间,竟然占不到任何上风。
两名警察在酒吧里大打出手,周围的看客们兴奋地吹着口哨,拿出手机拍摄。
闪光灯不断亮起,将两人狰狞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沐荃的心在滴血,他不能让小李,让警队的声誉,就这么毁在这里。
他虚晃一招,趁着小李侧身躲避的瞬间,猛地一个肘击,狠狠地砸在了小李的后颈上。
这是警校里教的搏击术,能让人瞬间昏厥,但又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小李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沐荃立刻接住他,将他扛在肩上,在一片惊呼声中,挤出了人群。
他把小李扔进警车的后座,用手铐将他的双手反铐在车门扶手上。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车门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风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着后座上昏迷不醒的小李,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刺眼的划痕,一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小李是什么时候被感染的?真的是因为护送老周吗?
那道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沐荃发动了汽车,没有回警局,而是调转车头,开向了另一个方向:物证科所在的警局分部。
他要去看监控,他要搞清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夜的警局分部,空无一人,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沐荃拖着小李,用自己的权限卡刷开了一道又一道门禁,来到了监控室。
他把小李放在椅子上,然后开始在海量的视频文件中查找。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他找到了。
那是在老周死后的第二天,监控画面里,物证科的走廊空荡荡的。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画面的一角,正是小李。
他不是从走廊的入口进来的,而是从通风管道的出口,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
沐荃的瞳孔骤然收缩,画面里的小李,动作矫健得像一只猫。
他熟练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探头,像一个幽灵,径直来到了那台封存着匕首的保险柜前。
他没有密码,没有指纹,没有虹膜,但他有别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套专业的开锁工具,还有一个发出滋滋声的小型电磁设备。
他……他竟然在尝试破解保险柜!?沐荃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小李,他最信任的徒弟,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察。
竟然在深夜里,像个小偷一样,试图盗取一件S级危险证物!
监控里的小李,显然是个外行,他笨拙地摆弄着那些工具,额头上满是汗水。
保险柜的警报系统被他触发了好几次,但都被他用某种干扰器给强行压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沐荃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保险柜的门,竟然真的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他打开了一条缝。
一条足以伸进一只手的缝隙,小李的脸上,露出了狂喜贪婪的笑容。
他迫不及待地将手伸了进去。
然后,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他的手腕被保险柜门的内侧,一道为了防止暴力破解而设计的锋利金属倒刺,给狠狠地刮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小李吃痛,下意识地想要关上柜门。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由白骨构成的手,从柜门的缝隙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受伤的手腕。
沐荃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保险柜里,怎么会有一只手?!
那只手紧紧地抓着小李,将他流出的鲜血,一滴不剩地“吸”了过去。
小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的眼神从惊恐到迷茫。
再到一种和王志德、和老周一样的狂热和空洞。
几秒钟后,那只手松开了他,缩回了柜门缝隙。
柜门,自动合上了。
小李像个木偶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然后,他低下头,痴迷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不再流血的伤口,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他收拾好工具,像来时一样,从通风管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沐荃瘫坐在椅子上,全身冰冷。
原来是这样。
小李不是被间接感染的,他是主动去寻找诅咒的。
而那只从保险柜里伸出来的手……
沐荃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更加荒诞恐怖的念头。
那把匕首,它不仅仅是在升级,而且还在进化。
它正在从一件物品,变成一个有实体的东西。
就在这时,被铐在椅子上的小李,悠悠地转醒。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沐荃,嘴角勾起了一抹和镜中那个自己一模一样,但完全不属于他的笑容。
“队长!”他的声音平静而诡异。
“欢迎加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