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寒假之后，邱月璃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张被精确到小时的表格。
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吃早餐，而是变身。碧波色的光芒在酒店房间里亮起，十秒钟后，洛华璃从光芒中走出来，水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精致的五官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米琳涅如果还没起床，会迷迷糊糊地翻个身，把手搭在他那边的枕头上，嘟囔一句“路上小心”，然后继续睡。
洛华璃会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穿上那身已经被米琳涅前一晚熨烫平整的演出服，走出房间，走进那个属于偶像的世界。
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维持着偶像状态。握手会、粉丝见面会、媒体采访、公益活动、广告拍摄——每一个行程都精确到分钟，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对接，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事先的排练和确认。他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转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不早一秒，不晚一秒。
只有在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关上房门之后，他才变回邱月璃。
米琳涅作为专属助理，全程陪同。但她主要负责幕后的工作——行程协调、人员对接、物资管理、突发事件处理。她不需要跟着洛华璃抛头露面，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被媒体拍摄，不需要在握手会上被粉丝包围。她的存在，外界并不知道。在媒体的报道里，在粉丝的讨论里，洛华璃的团队是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背景板，没有人知道那个背景板里有一个十九岁的混血女孩，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手机里存着几十个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备忘录里写满了需要注意的细节。
晚上回到酒店后，两个人睡在一起。
那是他们一天之中唯一真正属于彼此的时间。没有镜头，没有粉丝，没有行程表，没有必须维持的人设。邱月璃变回本尊，米琳涅卸下助理的身份，两个人在黑暗中拥抱、亲吻、做爱，释放着白天积累的压力。
“累吗？”米琳涅有时候会问。
“累。”邱月璃老实回答。
“我也累。”米琳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是能跟你在一起，就觉得还好。”
邱月璃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第十四天，活动地点变成了云港市。
云港市在观海市以南，坐高铁大约三个小时。这是一座沿海城市，冬天的海风又湿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城市规模不大，但经济发达，人均GDP在全国名列前茅。
米琳涅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翻着行程单。她的手指在纸上慢慢滑动着，嘴里小声念叨着每一个行程的时间和地点。
“今天上午——云港市第一幼儿园，跟孩子们互动。”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然后继续往下念，“陪同人员：园长王秀芬、副园长陈丽华、教师代表沈清晚……”
“沈清晚？”邱月璃正在系衬衫的扣子，手指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米琳涅，眉头微微皱起，“哪个沈清晚？”
米琳涅翻到行程单的附件页，那里有每一个陪同人员的简介和照片。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了几行，然后停了下来，把行程单举到邱月璃面前。
“云港市第一幼儿园教师，二十三岁，去年刚毕业……”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邱月璃，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不就是……”的意味。
沈清晚。那个名字在魏薇安的分配名单上出现过。幼儿园老师，二十三岁，比邱月璃大五岁，处，胸很大——魏薇安当时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出这些信息的时候，邱月璃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没有多想。一个幼儿园老师，跟他的人生轨迹大概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交集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
“魏薇安安排的？”米琳涅问，语气很平，但邱月璃能从她那过于平淡的语气里读出一丝警觉。
邱月璃摇了摇头。“不知道。行程是女神定的，魏薇安只是参与了策划，具体到每一天的执行，应该是女神那边的团队在操作。”他顿了顿，“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米琳涅把行程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
“上午的活动，下午就出发去下一个城市了。”她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不过夜。”
邱月璃“嗯”了一声，把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拿起床上的深灰色大衣披在身上。他在镜子前站定，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碧波色的光芒亮起又熄灭，洛华璃站在了镜子前。水蓝色的长发，银框的眼镜，温柔而疏离的气质。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米琳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