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念头,似风中残烛,在意识深渊里明明灭灭。
“陛下!”
章邯的嘶吼穿透无边黑暗,遥遥传来。
腥咸血水涌入口鼻,将嬴政从彻底昏迷的边缘拽回一瞬。他勉力掀开一线眼皮,入目是一张张沾满血污、神色焦灼的脸庞,头顶天空,早已被战火染得昏黄。
队伍还在撤退。
章邯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数名精锐亲卫环列四周,身躯如磐石伫立,以血肉筑起一道移动防线。
“拦住他们!别让嬴政跑了!”
身后,天将怒喝接连响起,仙术流光追袭而至。
噗嗤!
一道寒芒洞穿阵线。一名亲卫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上半身瞬间炸作血雾。
滚烫的鲜血溅在章邯甲胄上,灼得人心头发紧。
“死战!护陛下!”
又一名亲卫目眦欲裂,持长戈死死缠住冲来的天将,骤然引爆全身气血。
轰然巨响,气浪翻涌,追兵脚步一时受阻。
又一道忠魂,消散于天地间。
章邯双目赤红,却不敢半分停顿,抱着嬴政拼尽全力,冲向洞开的咸阳城门。
城头之上,弓弩手早已严阵以待。万箭齐发,织成密集箭雨,死死压制追兵,为撤退之人争得片刻生机。
一路血战,再添一具忠骨。章邯终究带着遍体鳞伤的嬴政,踉跄冲上城头。
“传医官!召太医令!”
他轻轻放下帝王,嗓音嘶哑破碎。
一众御医快步围拢,目光触及嬴政模样,齐齐倒抽冷气。
玄色龙袍碎成片片血布,周身无一处完好肌肤。胸口那道被仙剑贯穿的创口最为骇人,焦黑血肉翻卷,破碎脏器隐约可见。他的生命气息微弱至极,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快,取续命金丹!”太医令当机立断,掏出玉瓶倒出丹药,俯身便要送入嬴政口中。
可丹药即将触碰到唇瓣的刹那,嬴政体内骤然涌出一缕微弱却霸道的暗金之力。
轻响一声,价值连城的金丹被直接弹飞,半空之中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众人皆惊。
太医令不肯罢休,取来银针,想要刺穴通络、稳住神魂。
银针刚刺入穴位,那股暗金力量骤然反扑,如被惊扰的凶煞,顺着针身倒卷而来。
“啊!”
太医令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手中银针尽数熔作铁水。
满堂医官面色惨白,束手无策。
一身医术,在帝王身上全然失效。体内那股诡异力量,排斥所有外物救治,如守墓凶灵,不许任何人靠近。
城外。
破军星君出手弹压,天兵大营的混乱渐渐平息。
他悬于半空,凝望着紧闭的咸阳城门,脸色阴沉如水。先前的戏谑、残忍荡然无存,只剩惨败后的屈辱与滔天怒火。
一介凡人。
在他眼中如同蝼蚁的人间帝王,竟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撕裂他引以为傲的戮仙大阵。
那究竟是什么力量?
燃烧血与火的暗金流光,狂暴又诡异,不属于三界任何已知道统。无视天地法则,蔑视仙家神威,以最原始蛮横的姿态,碾碎漫天仙法。
宛如一头沉睡万古的洪荒凶兽,披着人身,向着高高在上的神明,亮出獠牙。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心绪翻涌,杀意升腾之际,一道清泠空灵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的力量,源自人间万民。”
破军星君猛然转头,九天玄女不知何时已然立在身旁,目光淡淡望向咸阳城头。
“玄女此言何意?”他眉头紧锁。
“你未曾察觉?”九天玄女语气平淡,“他爆发的力量,并非独属于他一人。其中裹着三千死士的死志,裹着一城百姓的悲愤,更牵连整片大秦大地的人道气运。”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他手握一门奇术,能将无形的心念、意志、气运,凝为实体伟力,足以伤及仙神。你攻势越猛,城中军民同仇敌忾之心越盛,他汲取的力量便越强。你将他逼入绝境,反倒成全了他。”
破军星君脸色愈发难看。回想嬴政浴血狂战的模样,果真如此。
自己每一次出手,哪里是在斩敌,分明是在为对方添薪助火。
“如今该如何?”他压下怒火,“就此围困?待他伤势复原,再度死战?”
“强行攻城,乃是下策。”九天玄女缓缓摇头,“他力量的根,在万千凡人心中。斩断这份羁绊,摧垮众人意志,他便只是个寻常凡人,任你处置。”
“如何摧垮?”
九天玄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吐出二字:
“诛心。”
破军星君先是一怔,转瞬豁然明悟。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响彻整座军营。
“全军后撤三十里,就地扎营!”
军令下达,天兵天将一片哗然。方才大败,主帅不寻机复仇,反倒下令撤退?
可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十万天兵缓缓后撤,安下营寨,与咸阳城遥遥对峙。
城头秦军将士怒目而视之际,破军星君再度升空。他抬手一挥,营地上空光影扭曲,数十道身影凭空显现。
皆是此前被俘的大秦士卒与无辜百姓。
无形仙绳捆缚周身,众人悬在半空,脸上布满恐惧与绝望。
“嬴政!”
破军星君运转法力,声音化作滚滚惊雷,传遍咸阳每一寸土地。
“本君知你尚能听闻!”
“你自诩爱民,自命人族守护者?好得很!”
话语里满是恶毒快意。
“本君给你抉择。你在城中多活一个时辰,我便阵前斩杀百人。直到你亲自出城,跪伏在地领死为止!”
“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字字如利刃,狠狠扎进全城军民心口。
卑鄙!无耻!
城头将士浑身颤抖,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们不惧浴血拼杀,不惧马革裹尸,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同胞沦为要挟君王的筹码。
这般手段,比正面攻城残忍万倍。
悲愤、怒火、惶恐……万千情绪在咸阳上空交织汇聚,化作一道无形洪流,穿透宫墙,涌入殿内,涌向龙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
嬴政的意识,仍沉沦在无边黑暗。
可凄厉哀嚎、绝望哭喊,一遍遍在灵魂深处回荡。
他“看见”了半空悬着的子民,看见他们惊恐的面容,无助的眼神。
一股剧痛骤然攥紧心脏,远胜肉身千刀万剐。
那是他的子民,是他立誓倾尽一生守护的人。
如今,却因他,沦为仙神屠刀下的羔羊。
绝不!!!
意识深处,磅礴怒意与杀念轰然炸开,犹如黑暗深海之中,猛地燃起一座火山。
“噗——”
龙榻之上,本如死寂一般的嬴政身躯剧烈一颤,张口喷出一大口暗沉黑血。
殿内医官吓得魂飞魄散,一旁的章邯却是又惊又喜。
众人目光齐聚之下,嬴政紧闭许久的双眼,艰难地、一寸寸缓缓睁开。
眸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见肉身剧痛的苦楚,唯有彻骨冰寒的平静。平静之下,是足以焚烧九天的滔天怒焰。
他看向身侧满脸焦急的章邯,干裂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扶朕起来。”
章邯连忙上前,急声劝阻:“陛下,您龙体重伤,万万不可……”
“去东郡。”
嬴政打断他的话,目光穿透殿宇,望向遥远东方,仿佛越过千山万水,望见了某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