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不再问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已经疯了,被一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邪恶传统洗了脑,坚信吃人能成仙。
他转身往楼上走。
“阿言,”父亲在身后叫他,声音疲惫,“这件事,你别管。你也管不了。全镇的人都等着,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乖乖在家待着,四十九天后,分你一片肉,你吃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沈不言没回头。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黑夜将尽,可他觉得,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那个孩子,还在槐树下绑着吗?
他得救他。
接下来几天,沈不言表现得异常顺从。
他不再质问父母关于灵童的事,反而主动帮忙准备“祭祖”用的东西——其实都是为蜕凡仪式准备的:特制的陶瓮、某种气味刺鼻的草药、大量木炭、还有一套大小不一的刀具,每一把都被磨得雪亮。
父母见他“想通了”,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沈不言拼凑出更多信息。
雾山镇的“蜕凡”传统,据说始于明朝。当时镇上闹瘟疫,死了一半人,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此地阴气淤积,需借菩萨转世之身“蜕凡”,以血肉净化污秽,镇民分食,可免灾厄。他指点镇民找到第一个“灵童”——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镇民依言将她焙制分食,瘟疫果然退了。
从那以后,每隔三十年,镇上就会“降生”一个灵童。有时是从石头里蹦出,有时是河水漂来,有时是父母暴毙留下的孤儿。总之,灵童没有亲人,由全镇共同抚养,长到十八岁,便在月圆之夜“蜕凡”。
“其实吧,”母亲一边择菜一边小声说,“也不一定是整三十年。有时候二十八年,有时候三十二年,说不准。但每次灵童出现前,镇上都会有异象。”
“什么异象?”沈不言问,手里削着木炭,动作自然。
“动物反常啊,井水变浑啊,还有……”母亲压低声音,“有人会做预知梦。梦见灵童在哪儿出现,长什么样。你陈阿婆就梦见了,说这次灵童是个男孩,眉心有颗红痣。”
沈不言想起那孩子低头的样子,没看见眉心。他问:“那孩子,现在关在哪儿?”
“在老祠堂的地下室。”父亲接口,蹲在门口磨刀,霍霍声刺耳,“由佘婆婆和莫先生看着。他俩是这行的‘老师傅’了,知道怎么焙制才能保住灵性。”
“莫先生是什么人?”沈不言问,“以前没见过。”
“外乡人,但懂行。”父亲含糊道,“佘婆婆请来的,说这次灵童不一般,需得两人合力。”
沈不言不再多问。
下午,他借口去镇上买烟,出了门。雾山镇很小,就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房屋。街上人很少,偶尔遇见一两个,都神色匆匆,眼神躲闪。店铺大多关着,只有一家杂货铺还开着,老板是个独眼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盹。
沈不言买了包最便宜的烟,靠在柜台边点上,状似随意地问:“老爷子,祠堂那边现在能去吗?”
独眼老头睁开那只浑浊的眼睛,瞥他一眼:“去那儿干嘛?”
“哦,我娘说让我去给祖宗上柱香,毕竟好久没回来了。”
“上不了。”老头又闭上眼,“封了,蜕凡期间,闲人免进。”
“那什么时候能进?”
“四十九天后。”
沈不言吐了口烟,换了个话题:“这次灵童,听说挺特别的?”
老头不说话了,假装睡着。
沈不言知道问不出什么,扔下烟钱走了。他没回家,而是绕到镇子后山。老祠堂就在山脚下,是镇上最老的建筑,青砖黑瓦,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祠堂周围拉着一条褪色的警戒线,还竖了块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蜕凡禁地,擅入者死。
他躲在一丛灌木后观察。祠堂门紧闭,门口没人,但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烟飘出来。有人在里面。
怎么进去?
正想着,祠堂侧面的小门忽然开了,佘婆婆佝偻着身子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木桶,往山脚走。沈不言等她走远,迅速从灌木后钻出,猫腰跑到小门边。
门虚掩着,没锁。
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光线昏暗,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脚下。空气里有股怪味,像草药混合着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沈不言屏住呼吸,贴着墙往里走。过道尽头是个天井,天井中央是口井,井边放着佘婆婆刚才拎的木桶。他绕过天井,前面是祠堂正堂,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是那个莫先生的声音,温和,却让人不舒服。
“……时辰要掐准,火候不能差。差一分,药性就散了。”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佘婆婆:“知道,用你说。倒是你,那‘引子’备齐了没?”
“齐了。”莫先生轻笑,“三十三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处子血,费了不少功夫。不过为了蜕凡,值得。”
沈不言手心渗出冷汗。三十三个……处子血?
“灵童今天怎么样?”佘婆婆问。
“闹了一阵,现在睡了。”莫先生说,“毕竟还是个孩子,怕也正常。不过等‘净身’做完,就安分了。”
“什么时候做?”
“今晚子时。”
沈不言悄悄退开,不敢再听。他得找到地下室入口。正堂进不去,他绕到后面,发现一排厢房,大多锁着。最里面那间没锁,他推门进去——是间杂物室,堆满破旧桌椅、香炉、牌位之类的东西。
地下室入口会在哪儿?
他四下查看,视线落在墙边一个歪倒的神龛上。神龛后面,墙角的石板似乎和别处不太一样,缝隙更大。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石板是松动的。
用力一推,石板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涌上来,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沈不言摸出手电,咬在嘴里,小心翼翼爬下去。洞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石阶陡峭,长满青苔。下了约莫两层楼深,脚踩到实地。
下面是个不大的地窖,四壁是粗糙的石墙,地上铺着干草。地窖一角,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那个孩子。
他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褂子,但露出的手腕脚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淤痕清晰可见。眉心确实有颗红痣,很小,像一滴血。
沈不言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
孩子猛地惊醒,看见沈不言,眼睛瞪大,张嘴要叫。沈不言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孩子惊恐地看着他,浑身发抖。
“我叫沈不言,是镇上的人,但我不会伤害你。”沈不言松开手,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孩子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没哭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沈不言问。
孩子摇头。
“没有名字?”
点头。
“几岁了?”
孩子伸出五根手指,又想了想,弯下两根。
“三岁?”
点头。
沈不言心里一沉。三岁。他们要烤一个三岁的孩子。
“听着,”他压低声音,“我现在带你出去,但外面有人守着,咱们得小心。你能不出声吗?”
孩子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沈不言的衣角。
沈不言抱起他,很轻,像抱着一团羽毛。他走到洞口下,却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婆婆,您确定‘引子’今晚能齐?”是莫先生的声音。
“齐了。最后三个,老张家闺女,李寡妇家丫头,还有……”佘婆婆顿了顿,“宋镇长家那个傻儿子。”
“镇长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蜕凡成了,傻病就好了,还能成仙。蜕凡不成,留着也是累赘。”
脚步声停在杂物室外。沈不言心脏狂跳,抱紧孩子,躲到地窖最暗的角落,屏住呼吸。
门开了。手电光晃进来,在地面扫过。
“那灵童今天喂了没?”莫先生问。
“喂了安神汤,一直睡着。”佘婆婆说,“下去看看?”
“嗯,时辰快到了,得准备‘净身’。”
脚步声朝洞口走来。
沈不言浑身绷紧,大脑飞速运转。被发现是死路一条,硬拼?对方两个人,他只有一把匕首,还抱着个孩子。逃?洞口是唯一出路。
正绝望时,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他抬起小手,轻轻按在沈不言胸口。
一股暖流从那小手掌心传来,瞬间流遍全身。紧接着,沈不言看见,自己和孩子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像融入了空气,消失不见。
隐形?
他震惊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
佘婆婆和莫先生已经走下台阶。手电光在地窖里扫来扫去,几次从沈不言站的位置掠过,却像没看见一样。
“咦,人呢?”佘婆婆疑惑。
“跑了?”莫先生声音一沉。
两人在地窖里转了一圈,又爬上洞口,脚步声远去,大概是去别处找。沈不言不敢耽搁,抱着孩子迅速爬上洞口,冲出杂物室,沿着原路跑出祠堂。
一直到远离祠堂,躲进后山的树林,沈不言才敢停下。他放下孩子,喘着粗气,再看自己——身体已经恢复实体了。
“你……”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岁孩子,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