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迅速回房套上外套，抓起匕首，跟了出去。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子，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裹着一切，能见度很低。他不敢跟太近，只能凭声音和偶尔晃过的手电光判断方向。
父母在往镇子中心走。
这个点，镇上却并非一片死寂。沈不言隐约听见其他方向也有开门声，脚步声，低语声，像暗流在夜色里涌动。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去——大槐树。
他绕了条远路，从河沿摸过去。河道不宽，水声潺潺，盖住了他的脚步声。靠近大槐树时，他躲进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后面，拨开枝叶往外看。
树下已经聚了上百人。
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出奇。没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望着同一个方向。
人群中央，槐树下，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竖着一根粗木桩，桩上绑着个人。
是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瘦瘦小小，穿着件褪色的红肚兜，光着脚。他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但沈不言能看见，那孩子浑身都在发抖，细瘦的胳膊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血痕。
木台前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镇长，沈不言认得，姓宋，一个干瘦老头，总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边是镇上的神婆，佘婆婆，据说能通灵，常年穿一身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右边则是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不合时宜的绸缎长衫，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慢慢捻着。
“时辰快到了。”佘婆婆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宋镇长上前一步，扫视人群。他的手电光从一张张脸上晃过，每晃过一处，那里的人就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乡亲们，”宋镇长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里传得很远，“今天，是咱们雾山镇的大日子。三十年一轮回，灵童降世，蜕凡成仙，就在今夜。”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像风吹过草丛。
“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大家都清楚。”宋镇长继续说，“灵童需在月圆之夜蜕凡，取其血肉，辅以秘法，焙制七七四十九天。制成后，每家每户分食一片，可祛病延年，可成仙得道。”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可话里的内容，让沈不言浑身发冷。
吃人。
他们真的要吃人。
“但是，”宋镇长话锋一转，手电光停在木台上的孩子身上，“蜕凡之前，得先‘验明正身’。灵童是菩萨转世，大善之身，需得用‘三验法’，验其善，验其净，验其真。”
佘婆婆蹒跚着走上木台，手里端着一碗水。那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兑了血。她走到孩子面前，用枯瘦的手指蘸了水，在孩子额头画了个符号。
“一验善。”她喃喃念道，“灵童心怀慈悲，血当引百虫朝拜。”
她退开。
几秒后，四周的草丛、石缝、墙角，开始窸窸窣窣响动。无数虫子爬出来——蜈蚣、蜘蛛、蚰蜒、潮虫，黑压压一片，朝木台涌去。它们爬上木桩，爬上孩子的脚，腿，身体……
孩子终于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沈不言看清了他的脸。
是个男孩，很清秀，眼睛很大，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虫子爬满他全身，在皮肤上蠕动，他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却一动不动。
人群屏息看着。
虫子没有咬他，只是爬，爬遍全身，然后慢慢退去，消失在黑暗里。
“善验通过。”佘婆婆嘶声道。
绸衫男人走上台，手里多了一面铜镜。他举起镜子，对着月光——虽然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一点模糊的光晕。他调整角度，让那点微光反射到孩子身上。
“二验净。”男人开口，声音很温和，却让人不舒服，“灵童身无污秽，月光当显琉璃身。”
铜镜反射的光落在孩子胸口。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光触及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上好的琉璃，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跳动的心脏，缓缓蠕动的内脏。不只是胸口，那透明感在蔓延，很快，孩子大半个上身都变得晶莹剔透，在昏暗夜色里发出微弱的、乳白色的光。
“净验通过。”男人收起铜镜。
宋镇长最后一个上台。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很老旧的样式，刀身有暗红色的纹路。他走到孩子面前，举起匕首。
“三验真。”他沉声道，“灵童血，当醒枯木，唤生机。”
他一刀划在孩子手臂上。
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细瘦的胳膊往下淌。孩子疼得抽气，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是没哭出声。
宋镇长用刀尖蘸了血，走到槐树旁。这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但早已枯死多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里像狰狞的鬼爪。
他将带血的刀尖抵在树干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枯死的树干，忽然以刀尖触碰点为中心，泛起一层极淡的绿意。那绿意迅速蔓延，抽枝，发芽，长叶——短短十几秒，一根枯枝上，竟长出了一簇嫩绿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真验通过！”宋镇长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那欢呼很怪异，不是兴奋的呐喊，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呜咽，混合着喘息和抽泣，像一群濒死的兽。
沈不言躲在蔷薇丛后，手脚冰凉。
他看见父母也在人群里。母亲低着头，肩膀发抖，父亲搂着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台上，佘婆婆用一块黑布蒙住孩子的眼睛，男人用绳子捆紧他的手脚。宋镇长则转向人群，举起双手。
“灵童已验明！接下来四十九天，由佘婆婆和莫先生护法焙制！月圆之夜，便是咱们雾山镇蜕凡成仙之时！”
人群再次呜咽。
沈不言悄悄后退，离开河沿，往回走。他的脑子很乱，像塞了一团湿棉絮。吃人，成仙，验身，枯木逢春……这些事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可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回到家里，他坐在黑暗的堂屋里，等。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父母回来。他们没开灯，摸黑进来，看见坐在桌边的沈不言，两人都吓了一跳。
“阿、阿言？你怎么还没睡？”母亲声音发虚。
“我去看了。”沈不言直接说。
堂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父亲才沙哑开口：“你……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沈不言站起来，“你们要吃了那孩子？”
“不是吃，是蜕凡……”母亲急急辩解，被父亲打断。
“阿言，”父亲走到他面前，在黑暗里看着他，“有些事，你现在不懂。咱们镇子，和别处不一样。每隔三十年，就会有个灵童降生。吃了灵童肉，能祛百病，延寿命，甚至……能成仙。”
“那是迷信！”沈不言压低声音吼道，“那是杀人！”
“不是杀人！”父亲也激动起来，“灵童不是凡人！他是菩萨转世，是来渡咱们的！他本来就要在十八岁那年蜕去凡胎，回归仙位。咱们只是……只是借他的福缘！”
“借福缘需要把人绑起来放血？”沈不言想起台上那孩子颤抖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需要烤四十九天？需要分着吃？爸，妈，你们醒醒，这是邪教！是犯罪！”
“犯罪？”父亲忽然笑了，笑声很苦，“阿言，你在外面待久了，忘了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雾山镇，穷山恶水，地里长不出庄稼，年轻人往外跑，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镇子上的人，十个里有五个有病，活不过五十。凭什么？凭什么咱们就得受穷受苦受病？”
他抓住沈不言的肩膀，手指用力：“可有了灵童肉就不一样。三十年前，我分到过一片——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片。吃完之后，我这老寒腿，好了。你陈伯肺痨咳了半辈子，吃了也好了。佘婆婆，今年九十多了，就是吃了灵童肉才活这么久！这不是迷信，阿言，这是真的！”
沈不言看着父亲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狂热的、不顾一切的光。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镇上的人眼神都那么怪——那不是警惕，是贪婪。是对“蜕凡”的渴望，对“成仙”的饥渴。
“那个孩子，”他慢慢问，“是谁家的？”
父母都不说话了。
“说啊，是谁家的孩子？你们就这么绑了别人的孩子，要烤了吃？”
“他不是谁家的。”母亲小声说，声音在抖，“他是……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什么？”
“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父亲接过话，语气笃定，“三十年前那个月圆之夜，镇子后山那块卧牛石，半夜忽然裂开，里面躺着个婴孩。那就是灵童。由镇上轮流抚养，吃百家饭长大。今年刚好十八岁，该蜕凡了。”
沈不言想起台上那张稚嫩的脸。十八岁？那孩子看起来最多五六岁。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名字。”父亲说，“大家都叫他……灵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