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回到雾山镇那天,天阴得像蒙了层沾水的旧棉布。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细密的雨丝不是在下,倒像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把整个镇子缝进一片潮湿阴郁的灰暗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挤满墨绿的苔藓,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只有一种软烂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他提着那只磨损严重的牛皮行李箱,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就不想往前走了。
离开七年,镇子似乎没变。同样的窄巷,同样歪斜的木板门,同样在雨天会泛出腥气的河道。可又似乎什么都变了——那些从窗后、门缝里投来的目光,黏稠、警惕,带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迫切,像蛛丝一样缠上身。
“阿言回来啦?”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沈不言转头,看见陈阿婆佝偻着身子站在自家门槛后,手里捏着把湿淋淋的苋菜。她老了很多,脸上皱纹深得能藏住秘密,眼睛却亮得反常,上下打量他,像在掂量一块肉。
“阿婆。”沈不言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回来好,回来好。”陈阿婆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床,“正好赶上……哎,你家里知道你要回来不?”
“没告诉。”沈不言简短回答,视线扫过巷子深处。几扇虚掩的门后,人影晃动,又迅速隐没。
陈阿婆“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有些长,意味深长。她转身进屋,木门合上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像老人疲乏的叹息。
沈不言继续往家走。
越往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强烈。不是一两个人的偷看,是整个镇子都在暗中注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有几次,他猛地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巷子,和迅速合拢的窗板。
不对劲。
他加快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上磕出凌乱的响声。转过最后一个弯,自家那栋两层木楼出现在眼前——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完全敞开着,像一张无声邀约的嘴。
沈不言在门口停住,呼吸缓下来。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里,又涩又凉。他放下箱子,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军用匕首,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唯一东西。
“爸?妈?”他扬声喊。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填满所有空隙。
他迈过门槛。
堂屋里一切如常。八仙桌、条凳、神龛,甚至神龛前那对铜烛台都擦得锃亮,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潮湿空气里慢吞吞地散开。可就是太整洁了,整洁得不真实。母亲是个随性的人,从前家里总是有些零乱,沙发上会搭着未织完的毛衣,桌上摊着看到一半的报纸。
现在却像博物馆的陈列室。
沈不言穿过堂屋,走向后厨。灶台冷着,水缸满着,菜篮里放着新鲜的青菜和一块五花肉,像是刚备好的。他伸手碰了碰灶台边缘,没有余温。
“爸?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依然没有回应。
他上了楼。父母的卧室门关着,他推开门——床上被褥叠得方正,衣柜关着,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像没人住过。
沈不言的脊背开始发凉。
他退出来,走向自己从前的房间。门也是关着的,他握住门把,冰凉的黄铜触感刺进掌心。深吸一口气,推开。
房间里有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沈不言认出那背影——是母亲。
“妈?”他试探地叫。
女人缓缓转过头。
沈不言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母亲的脸,却又不太像。太苍白,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嘴唇却红得诡异,像刚吸过血。最怪的是眼睛,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珠,黑沉沉的,没有焦点。
“阿言回来啦。”她开口,声音却是父亲的。
沈不言后退一步,匕首已经握在手里:“妈,你怎么了?爸呢?”
“你爸啊……”母亲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出去了。很快就回来。我们都等你呢,等好久了。”
她朝他走来,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声音。那双扩散的瞳孔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向上扯,拉出一个夸张的笑。
“妈,你别过来。”沈不言压低声音,匕首横在身前。
母亲停住了,就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偏了偏头,那动作不像人,倒像提线木偶。
“阿言,”她还是用父亲的声音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不言没回答。冷汗从额角滑下。
“今天是十五啊。”母亲自问自答,笑容越来越大,大到嘴角几乎裂到耳根,“月圆之夜,好日子。镇上要有大喜事了。”
“什么喜事?”沈不言问,眼睛紧盯着她每一个细微动作。
“蜕凡。”母亲吐出两个字,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一种男女混音的怪异腔调,“三十年一遇的蜕凡。吃了灵童肉,咱们都能成仙。”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下去,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沈不言冲过去,探她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他摇晃她:“妈!妈!”
母亲没反应,但脸色在迅速恢复正常,嘴唇的猩红褪去,眼睛也慢慢有了焦距。几秒后,她悠悠转醒,看见沈不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真切的惊讶和欣喜。
“阿言?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声音是自己的了。
沈不言盯着她,没说话。
“怎么了这是?”母亲挣扎着坐起来,揉着太阳穴,“我……我怎么躺在地上?哎哟,头好晕……”
“妈,你刚才不记得了?”沈不言扶她坐到床边。
“刚才?”母亲茫然,“刚才我在厨房择菜啊,听到有人喊,一出来就……就这样了。你爸呢?”
“爸不在家。”
“不在?”母亲皱眉,随即又舒展,“可能去老张家下棋了。这老头子,整天不着家。”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动作自然流畅,和刚才判若两人。沈不言看着她走进走出,打水洗脸,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家常,问他吃了没,路上累不累,工作怎么样。
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沈不言没提刚才的事,只是说:“妈,镇上是不是要办什么大事?我回来时,感觉大家都怪怪的。”
母亲的背影僵了一下,很短,短得像错觉。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慈和的笑:“能有什么大事,就是过几天要祭祖,大家忙活呢。你饿了吧,妈给你做饭去。”
她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梯上回响,一声,一声,慢慢远去。
沈不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雨小了,变成蒙蒙的雾,笼着整个镇子。远处,镇子中心那棵大槐树下,隐约聚着不少人。他们站成一个圈,仰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
槐树的枝桠间,似乎挂着什么——长长的,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像风干的肉。
晚饭时父亲回来了。
他确实是从老张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股劣质烟草味,一看见沈不言,就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父亲抱怨镇上琐事,母亲叨叨菜价又涨了,问沈不言在城里的工作,催他该成家了。热汤冒着白气,灯光昏黄温暖,仿佛之前那诡异一幕从未发生。
可沈不言看见,父母在交换眼神。
那种很短暂的,一触即分的眼神,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忧虑?紧张?还是……兴奋?
“阿言啊,”父亲抿了口酒,慢悠悠开口,“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沈不言夹了块豆腐,“工作辞了,想歇一阵。”
“辞了好,辞了好。”父亲点头,又抿一口酒,“外面有什么好,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个钱。回来好,家里……家里正好需要人手。”
“需要人手做什么?”
父亲顿了顿,看向母亲。母亲低头扒饭,没接话。
“就……祭祖的事。”父亲含糊道,“今年是第三十年,大祭,规矩多,要准备的东西也多。你年轻力壮,能帮上忙。”
“什么规矩?”沈不言追问。
父亲不说话了,只是喝酒。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很久,母亲才轻声说:“阿言,吃完早点睡吧。赶路累了。”
沈不言没再问。
夜里,他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木板受潮的霉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老房子特有的、灰尘和时光沉淀后的气息。雨已经停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母亲那张苍白诡异的脸,和那句“吃了灵童肉,咱们都能成仙”。
蜕凡。灵童。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信号很弱,只有一格,断断续续。他试着搜索“雾山镇蜕凡”,转了半天,跳出“网络连接失败”。又搜“灵童”,结果大多是些民俗传说,东一句西一句,拼不出完整信息。
正烦躁时,楼下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沈不言立刻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下床,凑到门边。老房子的木地板难免有声响,他贴着墙,一寸一寸挪到楼梯口,往下看。
堂屋里有微弱的光,是手电筒,被一只手半捂着,只漏出一圈昏黄。两个人影站在门口,低声说话。
是父母。
“……真要去?”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发颤。
“能不去吗?”父亲也压着声音,但透着焦躁,“老镇长亲自点了名,家家户户得出人。咱们家就咱俩,阿言刚回来,不能让他掺和。”
“可、可我害怕……”母亲带了哭腔。
“怕有什么用?”父亲叹气,“三十年就这一回,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咱们就……”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门开了又关,两人出去了,手电光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