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办公室,白天。
李灼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举报材料已经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单调的节奏。
技术科的老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
“查到了。”老张把报告拍在李灼桌上,“快递单号的系统追溯,还有寄件设备的网络痕迹。”
李灼拿起报告,快速扫了一眼。
“寄件地址是空白的,但设备联网时的IP地址我们追到了。”老张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字,“就是这个。经过运营商反查,这个IP对应的宽带账号,登记用户是——”
老张顿了一下。
“是谁?”李灼抬起头。
“林落。”老张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就是你女朋友那个林落。宽带装在你们家,准确地说,是你家那个地址。”
李灼的脸沉了下来。
“你确定?”
“IP地址不会说谎。”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除非有人用了她的网络。你再问问她吧。”
老张走了。李灼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落打电话,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昨天电话里林落说的那句“因为我的手机上有一个APP”,想起她说“三天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三天。
今天才第二天。
李灼把手机放下,拿起车钥匙,站了起来。
林落家中,白天。
门铃响了。
林落从书桌前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李灼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同事。
她的心沉了一下。
拉开门,李灼的表情让她确定了自己的预感——出事了。
“怎么了?”
李灼没有进门,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复杂。
“举报材料的事,我们查到了寄件设备的IP地址。”
林落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IP地址对应的宽带账号,登记用户是你。设备是智能音箱,MAC地址登记的也是你家。”
李灼说完这句话,盯着林落的眼睛。
“林落,你到底寄没寄过?”
林落愣了一秒,然后摇头。
“没有。”
“可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李灼的声音压得很低,身后的两个同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走廊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林落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你们想查什么,随便查。”
李灼犹豫了一下,走进屋。两个同事跟了进来,一个在客厅站着,一个开始检查智能音箱。
林落的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茶几上摊着几本民俗学的书,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搜索引擎的页面。
李灼扫了一眼那些书——《民间禁忌大全》《风水与命理》《中国古代墓葬制度》。
“你在查什么?”
“我的事。”林落说,“跟你无关。”
李灼没有追问,走到智能音箱旁边。同事正在检查连接记录,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上面划来划去。
“李队,”同事抬起头,“这个音箱最近有三次远程登录记录,用的不是本地网络,是外网IP。”
“时间呢?”
同事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条操作日志。
“第一次远程登录,时间是三天前,凌晨2点。第二次,也是三天前,凌晨2点15分。第三次,三天前的凌晨2点30分。”
李灼皱眉。
三天前的凌晨2点,正是举报材料寄出的时间。
“登录IP能追溯到吗?”
同事摇了摇头。“用的是VPN,多层跳板,查不到源头。”
林落站在一旁,突然想起什么。她拿起手机,打开智能家居APP,翻到操作记录。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三天前凌晨2点,有人远程登录了她的智能家居系统,控制了智能音箱,并向一台打印机发送了文件。
“有人黑了我的智能家居。”林落把手机递给李灼,“你看,操作记录在这里。那个人也能看到我手机上的内容。”
李灼接过手机,盯着那行操作记录看了很久。
“谁会黑你?”
林落摇头。
“我不知道。但举报材料不是我寄的。”
李灼把手机还给她,正要说什么,他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未知。
“李灼,别信她。她快死了。”
李灼的手指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落。林落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她的手机也震了。
她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脸色变了。
“你也收到了?”李灼问。
林落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模一样的短信,同样的未知号码,同样的内容。
“李灼,别信她。她快死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林落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APP。
“您的倒计时还剩1天23小时。规则不可逆。除非——”
“除非什么?”林落对着手机说,声音很轻。
APP没有回答。
屏幕上“除非”后面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字。
“有人在帮你。但帮你的那个人,也在害你。”
林落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有人在帮她。
那个人能操控她的智能家居,能看到她的手机,能登录她的账号。那个人知道APP上的所有信息,知道她的倒计时,知道她的出殡时间。
那个人也收到了举报材料,冒她的名寄给了李灼。
帮她的那个人,也在害她。
为什么?
李灼的手机也响了。
又是一条匿名短信。
“想知道真相吗?明天午夜,城郊殡仪馆。来,带上林落。”
李灼把手机给林落看。
“殡仪馆?”林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是殡仪馆?”
李灼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林落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李灼的声音很平,但语气很重,“从赵玉兰死的那天起,你就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瞒着我,瞒到现在。我爸死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林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自己都还没弄清楚。APP是什么?阴门开关是什么?为什么所有死者的关联人员都是周姨?为什么有人黑进她的家?为什么有人要她去殡仪馆?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明天午夜。”林落说,“我会去。”
“我也会去。”李灼说,“但我要答案。”
“你会得到答案的。”
李灼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两个同事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门。
门没有关。
李灼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林落一眼。
“你还剩多少天?”
林落愣了一下。
“什么?”
“你手机上的APP。”李灼说,“我也收到了推送。方远山的推送。你手机上也有,对不对?你也在倒计时里。”
林落沉默了几秒。
“两天。”
李灼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他转过身,走了。
门在林落面前缓缓关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林落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智能音箱前,蹲下来,仔细看了一圈。音箱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复位孔,旁边贴着序列号标签。
她拿起手机,打开智能家居APP,查看了所有已连接的设备。
除了她的手机、她的电脑、这个音箱,还有一台设备。
一台她不认识的设备。
设备型号显示的是“未知”,最后一次在线时间是三天前凌晨2点30分。
林落把那个设备从列表中移除,然后改了密码,开了双重验证。
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APP上,倒计时跳动了一下。
从“1天23小时”变成了“1天22小时”。
“地点已锁定。倒计时加速。”
林落盯着这行字,手指发凉。
殡仪馆。
那个匿名短信里提到的殡仪馆,就是APP说的“地点”。
那个人不止是要她去殡仪馆。
那个人是在命令她去。
因为那是规则的一部分。
林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的花园,周姨家的方向在另一头。
她还没有去找周姨。
从昨天晚上发现所有死者的关联人员都是周姨之后,她就一直在犹豫。去了,问什么?周姨会说吗?
但现在,她必须去了。
因为只剩一天多。
林落拿起手机和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亮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于愤怒的东西。
她被骗了。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周姨知道一切,但什么都没说。
林落大步走向楼梯,脚步很重,每一下都像是在踩碎什么东西。
快到周姨家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
不是APP,不是短信。
是来电。
周姨。
林落接了。
“周姨。”
“你别来了。”周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追问秘密的人,“我不在家。”
“您在哪儿?”
“不重要。”周姨说,“重要的是,你明天午夜不要去殡仪馆。”
林落的脚步停住了。
“您怎么知道殡仪馆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很多事。”周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比你想象的要多。但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您告诉我。”林落的声音压得很低,“谁是举报人?谁黑了我的智能家居?谁要我去殡仪馆?”
“你去了就知道了。”
“所以您知道那个人是谁。”
周姨没有回答。
“周姨,方远山、赵玉兰、林夏,三个死者的关联人员都是您。您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他们都是十年前‘阴门仪式’的见证者。”
林落的呼吸停了一拍。
“您也是?”
“我是主持者。”
林落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您主持了那个仪式?您知道规则会杀死他们?”
“我知道。”周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我没想到规则会杀死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应该在那天出现在坟场。”
林落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块阴门砖,是您放的?”
周姨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姨,您到底是谁?”
“明天午夜,你去了殡仪馆,就会知道。”周姨说,“但我不建议你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你可能回不来了。”
电话挂断了。
林落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周围一片黑暗。
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APP上,倒计时还在走。
1天21小时。
她还有不到两天。
去殡仪馆,可能会死。
不去,也会死——两天后,子夜0点,规则会杀死她。
去或不去,都是死。
但去了,至少有机会知道真相。
林落转身,走回了自己家。
她需要准备。
准备好明天午夜,去赴一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约会。
刑警队办公室,傍晚。
李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案卷。
赵玉兰,林夏,方远山。
三个死者,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但举报材料把它们连在了一起,APP把它们连在了一起,林落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
“明天午夜,城郊殡仪馆。来,带上林落。”
李灼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这是一个陷阱。
有人要他和林落去殡仪馆,然后做些什么。
但他必须去。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爸死了。方远山躺在太平间里,身上盖着白布,脚上还穿着那双拖鞋。
李灼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墙壁。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了脚步。
城郊殡仪馆。
明天午夜。
他要去。
林落也要去。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想做什么,他都要去。
因为他需要答案。
李灼的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的红光连成一条线,像某种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跟着他。
车里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但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是女人的手。
那只手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收件人:林落。
内容:“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落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日记本和打印出来的帖子。
她看着那个未知号码,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是谁发的。
是那个黑进她智能家居的人。
是那个冒她的名寄举报材料的人。
是那个要她去殡仪馆的人。
是那个说“有人在帮你,但帮你的那个人也在害你”的人。
林落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明天午夜,答案会出现。
在那座殡仪馆里。
在那四口棺材之间。
时钟指向晚上九点。
林落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路灯的光洒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
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小区门口的阴影里。
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林落拿起手机,打开APP。
倒计时:1天20小时。
她抬头再看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林落知道,那个人来过。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从她收到APP的第一条推送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她。
林落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她翻开日记本,翻到十八岁生日那一页。
那张照片里,她站在坟场里,脚下是碎掉的青砖。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了背包里。
明天,她要带着这本日记。
去殡仪馆。
去见那个一直在暗中看着她的人。
去问清楚所有的问题。
然后——
然后,她可能会死。
但至少,她会死得明明白白。
林落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APP推送。
“倒计时:1天19小时。”
她没有看。
她只是闭着眼睛,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就是最后一天。
明天午夜,一切都会结束。
无论是规则,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