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站在李灼父母家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深吸了一口气。
她来之前做了功课——方远山喜欢看球,不喜欢吃甜食,高血压,每天下午要去公园遛弯。这些都是李灼无意中提过的细节,她全记住了。
但她今天来,不是为了闲聊。
林落按下门铃,等了几秒,门开了。
方远山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看到林落就笑了。“小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方叔好。”林落把水果递过去,“给您带了点橘子,李灼说您爱吃。”
“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方远山接过袋子,转身朝屋里喊,“老太婆,小林来了!”
方远山妻子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小林啊,中午在这儿吃,我包了饺子。”
“谢谢阿姨。”林落换了鞋,跟着方远山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电视开着,正在放体育频道的重播。茶几上摆着茶壶、遥控器、一副老花镜,还有半包花生米。
林落坐下来,方远山给她倒了杯茶。
“李灼最近忙不忙?”方远山问,“好几天没打电话了。”
“忙,最近有案子。”林落捧着茶杯,没有绕弯子,“方叔,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最近在做民俗选题,您下周冲煞,按老规矩得闭门三天,不能出门。”
方远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还信这个?你一个做新媒体的,怎么研究起老黄历来了?”
“不是研究,是选题需要。”林落认真地看着他,“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民俗禁忌的系列,采访了很多老人,发现很多规矩不是空穴来风。您就当帮我个忙,闭门三天,别出门。”
方远山笑得更深了,摇了摇头。“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冲煞?”
“老方。”方远山妻子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在旁边帮腔,“宁可信其有,小林说得有道理。你这两天不是总说腿疼吗?正好在家歇歇,看看球,别出去了。”
“对对对,”林落赶紧接话,“您就当休息。三天不出门,我请您吃饭。”
方远山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林落,终于妥协了。“行行行,三天不出门,我正好看球。世界杯预选赛,连着三天都有。”
林落松了口气。“谢谢方叔。”
“谢什么谢。”方远山剥了个橘子,塞了一瓣到嘴里,“你跟我儿媳妇似的,比李灼还操心我。”
林落笑了笑,没有接话。
儿媳妇。
这个词在她心里轻轻硌了一下。
她在方远山家吃了午饭,饺子是三鲜馅的,方远山妻子包了整整三大盘。林落吃了十来个,方远山吃了二十多个,边吃边评论球赛。
“你看这个前锋,带球不稳,换成我年轻时候——”
“你年轻时候也没踢过球。”妻子打断他。
“那不一样,我看球看了三十年,眼光还是有的。”
林落坐在一旁,听着老两口拌嘴,心里却一直在算时间。
三天后,下午2点30分。
她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守住方远山。
吃完饭,林落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方远山送到门口,叮嘱她路上慢点。
“方叔,记住啊,三天不出门。”林落又强调了一遍。
“记住了记住了,你这孩子比我妈还能念叨。”
林落笑着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笑容就消失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APP。
方远山的倒计时还在走:2天23小时58分。
林落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换了衣服,坐在电脑前,开始查资料。
她在搜索栏里键入“方远山”三个字,加上“民俗”“仪式”等关键词,但什么都搜不到。方远山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没有任何网络痕迹。
林落又搜索“阴门仪式”,还是没有结果。那条十年前的帖子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线索。
她重新打开那个帖子,盯着发帖时间看了很久。
十年前。
十年前她18岁,在老家坟场踩碎了那块青砖。林夏12岁。方远山46岁。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落揉了揉太阳穴,关上电脑,拿起手机。APP上,方远山的倒计时跳到了2天23小时。
她想起今天在方远山家看到的那些细节——茶几上的老花镜,电视里的球赛,他吃橘子时眯起的眼睛。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APP上的一行字。
林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落又去了方远山家。
她带的不是水果,是一袋子菜。白菜、豆腐、猪肉,够吃三天的量。
“方叔,您闭门这三天,菜我给您备好了。”她把袋子放在厨房,“您别出去买菜了。”
方远山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是要把我软禁啊?”
“就是怕您闷。”林落笑着说,“您要实在闷,给我打电话,我陪您聊天。”
方远山妻子接过菜,朝林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盯着他,你放心”。
林落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走出门的时候,她听到方远山在屋里喊:“老太婆,遥控器呢?球赛要开始了!”
林落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
APP推送:“您已干涉因果。您的出殡时间提前至5天后。”
林落盯着这行字,手开始发抖。
干涉因果。
她只是让方远山闭门,这也算干涉?
APP上方远山的倒计时没有变化,还是2天23小时。但林落自己的倒计时,从6天变成了5天。
规则在惩罚她。
林落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倒计时缩短,她也要救方远山。
刑警队办公室,白天。
李灼把举报材料翻到第三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三名死者方远山,死因为车祸。”
他皱眉,把材料放在桌上,用手指敲着桌面。举报材料是三天前寄到的,那时候方远山还没开始“闭门”。现在方远山在家已经待了两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车祸根本不可能发生。
“要么预测错了,要么……”李灼自言自语,“林落改变了结果。”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落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说过三天后要答案。
现在才过了一天。
李灼把手机放下,拿起方远山的照片看了看。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方远山穿着一件红色唐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灼把照片放回去,翻开案卷。
赵玉兰、林夏两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并排摆着。他盯着那些照片,试图找出一个共同的规律。
赵玉兰,住院期间死亡,死因心跳骤停。
林夏,高空坠物砸中头部,当场死亡。
一个在医院,一个在街头。一个因病,一个因意外。
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举报材料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李灼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落那天在电话里的反应——听到“方远山”三个字时,她失声喊了一句“李灼的爸爸”。
那不是演出来的。
李灼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给林落发了一条短信。
“我爸还有一天闭门结束。你确定他安全了?”
回复来得很快。
“只要他不出门,就安全。”
李灼盯着这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复:“你怎么知道?”
这次,回复等了两分钟。
“三天后我会告诉你。”
又是三天后。
李灼把手机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建筑在雾霾里若隐若现。他双手插兜,站了很久。
三天后。
他等。
第三天。
林落一大早就到了方远山家。今天是闭门的最后一天,APP显示方远山的死亡倒计时只剩几个小时。
下午2点30分。
只要熬过这个时间,就安全了。
林落进门的时候,方远山正坐在沙发上看球,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脚上趿拉着拖鞋。茶几上摆着花生米、啤酒、遥控器,一片狼藉。
“方叔,今天怎么样?”林落笑着问。
“好着呢!三天没出门,我都快长蘑菇了。”方远山拍了拍沙发,“来,坐,下半场刚开始。”
林落坐下来,陪他看了一会儿球。但她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倒计时。
下午1点。
下午1点30分。
下午2点。
方远山妻子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瓜。“小林,吃西瓜,刚切好的。”
“谢谢阿姨。”林落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方远山吃了两块西瓜,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二十了,快结束了。”
林落的心跳开始加速。
还有十分钟。
她盯着电视屏幕,但余光一直扫着方远山。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啤酒罐,神情松弛。
下午2点25分。
方远山突然坐直了。“哎,冰箱里没菜了,我去买点。”
林落的心猛地一沉。“方叔,再等一会儿,2点半过了再去。”
“五分钟能出啥事?”方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拿起茶几上的钥匙。
“方叔!”林落也站了起来,“再等五分钟,就五分钟。”
方远山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孩子,还真信那个冲煞啊?我闭门三天,够了。出去透透气。”他转头朝厨房喊,“老太婆,我去买菜,马上回来!”
“老方,再等一会儿,小林说熬过2点半就安全了!”妻子从厨房探出头。
方远山头也不回地拉开门。“五分钟能出啥事?”
门关上了。
林落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掏出手机,倒计时显示:2点26分。
还有四分钟。
“阿姨,我去找他。”林落冲出门,连鞋都没换好。
楼梯间,声控灯亮了。
林落往下跑,拖鞋在台阶上打滑,她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身体,继续往下冲。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她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只看到方远山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正穿过马路。
一辆货车从左侧驶来。
速度很快。
方远山走在斑马线上,低着头,好像在掏手机。他没有看到那辆车。
“方叔——”林落的声音撕开了空气。
太晚了。
货车没有减速。
方远山被撞飞的那一刻,林落感觉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他飞起来,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机从口袋里摔出来,屏幕亮着。
APP推送。
“方远山,出殡时间已确认。”
林落跑到他身边的时候,血已经流了一地。
方远山睁着眼睛,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林落,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点——像是遗憾。
林落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按他胸口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根本止不住。
“方叔,方叔你看着我,救护车马上来——”
方远山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林落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地凉了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没有掏出来看,但她知道是什么。
“第二次干涉因果。您的出殡时间提前至3天后。”
她瘫坐在地上,周围聚了很多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林落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到方远山躺在地上,那双脚上还穿着拖鞋。
他出门的时候连鞋都没换。
林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方远山的名字已经灰了,像赵玉兰和林夏一样,变成了“已确认”三个字。
她自己的倒计时:2天23小时。
三天。
她还有三天。
手机震了。这次不是APP,是来电。
李灼。
林落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林落,我爸出车祸了。”李灼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你让他闭门三天,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林落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发不出声音。
“林落!”
“我知道。”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为什么让我爸闭门?你为什么知道他会出事?”李灼的声音越来越高,“那份举报材料,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爸会死?”
林落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因为我的手机上,有一个APP。”她说,“它推送了我爸的出殡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林落,你在说什么?”
“三天后,我会告诉你一切。”林落说,“但现在,我需要你相信我。”
“我爸死了。”李灼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林落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李灼挂了。
林落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屏幕暗了。
然后又亮了。
APP推送了一条新消息。
“您的出殡时间:2天23小时58分。规则提示:因果不可逆。干涉无效。”
林落盯着这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干涉无效。
她救了,她努力了,她让方远山闭门三天,他在屋里待了整整三天,只差五分钟。
五分钟。
如果她早两分钟追出去,如果她拉住他的胳膊,如果她在门口多磨他几句——
但都没有如果。
规则不可逆。
林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看着她。
她想起方远山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遗憾。
他在遗憾什么?
是没买到菜,还是没看到球赛的结尾,还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林落突然想起方远山在APP上的那行小字。
“关联禁忌:十年前参与阴门仪式。”
方远山十年前就知道规则。
他知道自己会在十年后被锁定。
但他还是让林落叫他“方叔”,还是笑着给她夹菜,还是在她劝他闭门的时候说“行行行,三天不出门”。
他是在配合她。
还是在等这一天?
林落不知道。
但她必须找出答案。
她还有三天。
三天后,子夜0点。
那是她的出殡时间。
林落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号码。
周姨。
她拨了过去。
“周姨,明天我来找您。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来吧。”周姨说,“我等你。”
林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像命运。
不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