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边刚透出一丝灰白,北疆的风还裹着雪沫子抽打营帐。龙允站在辕门外,玄色劲装贴着银甲,左脸那道旧疤在微光里泛着淡痕。他没披大氅,寒气顺着衣领钻进去,反倒让他更清醒。
沈岳站在侧后方,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南面驿道。烟尘已经近了,马蹄声沉闷如雷,卷起冻土与碎雪。那是一匹宫中快马,鬃毛结冰,口鼻喷着白雾,骑者身披紫红披风,腰悬六百里加急令牌。
马停在辕门前,溅起的雪泥甩了一地。
骑者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传旨太监。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瘦长脸,眉眼细窄,嘴角却挂着笑。正是太子亲信李德海。
“三皇子殿下。”李德海躬身行礼,声音尖而不刺耳,“奴婢奉太子令,押送冬衣三千套,特来慰劳北疆将士。”
龙允上前一步,亲自接过身后亲兵递来的木箱。箱子不重,但雕工精细,漆面未损,显然是特意准备的体面物件。
“有劳公公冒雪奔波。”龙允开口,语气平和,“本王已设暖帐,为公公安顿歇息。”
他说完,转身示意。两名亲兵抬着一顶厚毡帐篷从旁侧移出,帐内炭火正旺,酒食齐备。这是边关少有的优待,寻常使臣不过分一碗热汤、一床粗毯了事。
李德海眼角微动,笑意更深:“殿下礼数周全,奴婢愧不敢当。”
两人并肩入营,沈岳落后半步,目光始终锁在李德海背上。那人走路极稳,脚步轻,落地无声,分明是练过功夫的。更奇怪的是,他每走几步,视线便往校场东侧扫一眼——那是瞭望台与哨岗交接之处,布防最密的一段。
龙允不动声色,只笑着问:“公公常年出入宫禁,可识得各营防图?”
李德海一顿,随即笑道:“奴婢哪懂这些军务,不过是替主子跑腿的命。倒是听闻三皇子治军严明,连炊事兵都能列阵迎敌,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是吓唬北狄人的把戏。”龙允轻描淡写,“真打起来,还得靠朝廷拨粮拨兵。”
话音落时,一行人已至中军主帐。龙允让座,请茶,又命人取来将士名册,说要当面核对冬衣发放名单。李德海推辞不过,只得接过,翻看时指尖缓慢,一页一页,像是在记什么。
宴席设在午时。
桌案摆于主帐中央,羊肉炖得酥烂,酒是边关烈酒,盛在粗陶碗里。龙允亲自斟酒,举碗敬道:“此酒难登大雅之堂,却是北疆男儿提命的玩意儿。公公若不嫌弃,咱们喝一碗。”
李德海双手捧碗,低头啜了一口,喉头滚动,脸上却无异色。他放下碗,忽然叹道:“宫里都说三皇子散漫懒政,整日饮酒赌斗,怕是撑不住这北疆寒风。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误人。”
“哦?”龙允挑眉,“宫里还说什么?”
“说您三年前风雪峡谷那一战,实为侥幸;说您不肯回京述职,是有意割据边陲;还说……”李德海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子爷曾想调您回朝任闲职,被陛下驳回,说是‘北疆离不得此人’。”
龙允笑了,端起酒碗又饮一口:“陛下看得清,太子也未必糊涂。我在这里守着,总比在京里喝茶写字强。”
他说得随意,眼神却冷了一瞬。
席间言语往来,表面宾主尽欢。可龙允注意到,李德海每次举筷,视线都会不经意掠过帐外——先是校场操练的队列间距,再是粮仓方向的巡逻频率,最后落在武库外围的岗哨换防时间上。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饭毕,龙允亲自引路,将李德海安置于东偏帐。此处远离主营核心,距粮仓、武库皆有三百步以上,且中间横着两道巡查线。帐内铺了双层毛毡,炭盆烧得正旺,还备了热水与干净衣物。
“委屈公公暂住此处。”龙允道,“北疆条件简陋,若有不足,尽管开口。”
李德海连连称谢,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殿下厚待,奴婢感激不尽。”
龙允点头离去,走出十步后才低声吩咐身旁亲兵:“盯紧他。饮食由你亲手送,夜里不准他出帐。若他问起为何如此谨慎,就说‘边关规矩,外人不得夜行’。”
亲兵领命而去。
傍晚,沈岳来到主帐。
他脸色阴沉,进门便道:“那人不对劲。”
龙允正在擦拭苍雷剑,闻言只抬了下眼。
“怎么不对?”
“他吃饭时用左手夹菜,可递碗接物全是右手。这是刻意掩饰惯用手。还有,他进帐时扫了一圈角落,像是在找暗格。最可疑的是——”沈岳压低声音,“他上茅厕时绕远路,偏偏经过粮仓西墙。那里本无通道,是他硬踩出一条小径。”
龙允停下擦剑的手指,缓缓将苍雷归鞘。
“他还去了哪儿?”
“武库外围。说是‘迷路’,被巡哨带回来的。可巡哨说,他是自己找到那条隐蔽小道的,走得熟门熟路。”
帐内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起,落在龙允靴面上。他低头看了眼,没动。
“既然送来客,岂能不留足迹。”他淡淡道。
沈岳皱眉:“要不要连夜审他?剥了衣服搜身,看他藏没藏密信?”
“不行。”龙允摇头,“赶走一只眼,反倒惊动背后的人。”
“可就这么 让他到处乱看?”
“让他看。”龙允站起身,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羊皮纸,“明日给他一份‘军营简图’,画上粮仓、武库、校场位置,但标错距离、虚增岗哨。就说是例行参阅文书,让他‘随便看看’。”
沈岳愣住:“您这是……放饵?”
“不是饵。”龙允提笔蘸墨,在纸上勾勒几笔,“是镜子。他想照我的底细,我就让他照个够——照到他自己信以为真为止。”
沈岳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位主子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三年前风雪峡谷,三千残兵对三万铁骑,所有人都以为会全军覆没,可龙允用一把火、一道计,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他在等另一场火。
夜深。
北疆的风又起了,吹得帐帘猎猎作响。龙允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即将送出的“公开版”军营简图。他手指轻点粮仓位置,嘴角微扬。
与此同时,东偏帐内。
李德海脱去外袍,只穿一件素白中衣。他蹲在炭盆旁,从鞋底暗格取出一片薄纸,展开后竟是半幅炭笔速写——画的是校场西侧哨岗分布,线条精准,角度专业。
他盯着那图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将纸投入火中。
火苗窜起,映亮他眼中一丝得意。
“三皇子……果真不如传闻那般愚钝。”他低语,“可你再聪明,也想不到我早已查清你每月初五换防的时间规律。”
他说完,吹熄油灯,躺下闭目。
帐外,两名“伺候”的亲兵一坐一站,看似守卫,实则紧盯帐内动静。其中一人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轻轻咬了一下边缘——那是黑龙阁独有的联络暗号,代表“目标已行动,路径已记录”。
三更过后,主帐仍未熄灯。
龙允依旧坐着,手中多了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着今日李德海所有行走路线、停留时间、目光所及方位。每一处异常都被标记红点,如同星图上的坐标。
他忽然开口:“传沈岳。”
片刻后,沈岳掀帘而入。
“殿下?”
“明日设宴。”龙允放下竹简,“就说答谢太子厚意,请李公公入席。酒要最好的,肉要现宰的,话要说得热情,礼要行得周全。”
“还要继续演?”
“不是演。”龙允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东偏帐透出的微弱灯光,“是陪他玩。他想看什么,我们就给他看什么。他想信什么,我们就让他信什么。”
他回头看向沈岳,声音低沉:“记住,别碰他。也别让他察觉被盯。我们要的不是一只落网的鱼,而是一条游回去报信的信鸽。”
沈岳抱拳:“属下明白。”
龙允点头,重新坐下。他拿起那份军营简图,用朱笔在武库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添了一句批注:“可参阅,勿外传。”
四更天,风停了。
北疆的夜恢复死寂,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响起。主帐的灯一直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李德海在梦中微微翻身,唇角带着笑。
他梦见自己站在金銮殿上,向太子呈递一份密报,上面写着:“三皇子军心可用,布防漏洞三处,随时可图。”
而在主帐深处,龙允合上简图,轻轻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清晰落下:“既送来客,那就——好好招待。”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营地上。
炊烟升起,操练号角准时响起。士兵们列队出操,步伐整齐。一切如常。
李德海走出东偏帐,伸了个懒腰,对身旁亲兵笑道:“昨夜睡得极好,边关风雪也不过如此。”
亲兵低头应是,眼中无波。
半个时辰后,主帐传来消息:三皇子设宴款待京城来客,请李公公赴席。
李德海整理衣冠,笑容满面地前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昨夜烧掉的那张速写,并非原件——真正的图样早在进入军营那一刻,就被亲兵从鞋垫夹层中取出,送往主帐。
此刻,那张图正静静躺在龙允案头,旁边是另一份完全不同的“公开版”军营简图。两者并列,如同真假双生。
龙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朱砂,缓缓落下,在假图上又添了一处“虚岗”。
笔锋收住时,他抬头看向帐外。
阳光正好,照在操练场上,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收回目光,低声自语:“开始吧。”
宴席尚未开席,酒已温好。
主帐内,龙允端坐上首,手中茶碗热气氤氲。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等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眼,望向帐帘。
帘子掀开一角,李德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满脸堆笑。
龙允嘴角微扬,举起茶碗。
“公公来了,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