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底的青黑色照得一清二楚。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从林夏的租屋回来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对着搜索引擎一遍又一遍地键入同一个词。
“阴门开关。”
“十年周期。”
“民俗禁忌 时辰锁。”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论坛上神神叨叨的帖子,说什么今年犯太岁的生肖、冲煞日不宜出行的老黄历。但有一条帖子,混在这些信息中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视线。
“每十年一次阴阳交割期,犯禁忌者会被规则锁定。”
发帖时间是十年前。用户名已注销。帖子只有这一句话,下面没有任何回复,像是被人遗忘在互联网角落的一块墓碑。
林落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反复读了三遍。
规则锁定。
又是规则。
她打开APP,倒计时还在走:6天18小时。林夏的死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但她留下的信息还在——犯太岁的时辰、冲煞日的时辰、精确到分钟的死亡时刻表。
林落把APP上赵玉兰和林夏的推送记录截了图,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赵玉兰,冲煞日,凌晨4点12分。林夏,犯太岁,凌晨5点30分。
两个不同的禁忌,两个不同的时辰,但都是民俗日历上标红的“凶时”。
林落又搜索了一下“冲煞日 犯太岁 区别”,页面弹出一堆老黄历的解释。她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那些古老的规矩不像迷信,更像某种被遗忘的规则说明书。
“冲煞日,天地气场紊乱,不宜出行。”
“犯太岁,本命年或冲太岁者,当日能量低,易招灾祸。”
“时辰分吉凶,每个时辰对应不同地支,冲克则凶。”
林落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这些规矩是真的,那APP就是在公示——谁会在哪个凶时,被规则处决。
她关掉浏览器,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列名单。
赵玉兰——冲煞日,已确认死亡。
林夏——犯太岁,已确认死亡。
第三个是谁?
APP上还有一条未发生的推送。林落点开查看,那行字还没刷新出来,手机就震了。
但不是APP的消息。
是来电。
李灼。
林落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先开了口。
“林落,你是不是给队里寄过什么东西?”
李灼的声音很平,但林落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刑警的职业习惯,问话之前已经预判了答案。
“没有。”林落说,“我什么都没寄过。”
“你确定?”
“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落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同事说话的低语。
“我这里有一份快递,”李灼说,“今天早上收到的。里面是一份打印材料,标题叫《关于赵玉兰、林夏死亡案的预测分析》。”
林落的呼吸停了一拍。
“内容写了什么?”
“写了赵玉兰和林夏两起案件的发生时间、死因,精确到分钟。”李灼的声音更低了,“还有第三起案件的预测。”
林落攥紧了手机。
“署名是谁?”
李灼没有立刻回答。林落听到他又翻了一页纸,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林落。”
“什么?”
“举报人签名,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落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想说“不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签名就在那里,白纸黑字。
“李灼,我没有寄过任何东西。”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认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没说你做了,”李灼的声音软了一点,“但这份材料确实署名是你,而且里面的内容……太准了。赵玉兰和林夏的死亡时间,跟我们调查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精确——我们只能知道死亡时间段,材料里写的是分钟。”
林落闭上眼睛。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是谁?谁会知道APP上的信息?谁会冒着她的名寄这种东西?
“第三起案件的预测,”林落睁开眼,“写的什么?”
“第三名死者,方远山,男,56岁。预计死亡时间,三天后下午2点30分。死因,车祸。”
方远山。
林落不认识这个名字。她正准备说“我不认识这个人”,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APP弹出一条新推送。
“方远山,男,56岁,预计出殡:三天后下午2时30分,关联禁忌:十年前参与阴门仪式。”
林落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
“方远山……李灼的爸爸!”
她失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李灼还在说:“材料里还写了案发地点,是你下周要去的采访地。林落,你到底在——”
“李灼。”林落打断他,“你爸叫方远山?”
“对,怎么了?”
“你爸今年56岁?”
“是啊,你到底——”
林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李灼,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还跟我妈去公园遛弯了。”李灼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疑惑,“你到底在搞什么?一会儿问我爸,一会儿——”
“没事。”林落再次打断他,“让他最近别出门。尤其是三天后的下午。”
“林落!”
“听我的。别问为什么。”
林落挂了电话。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之后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她盯着APP上那行推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方远山,56岁。李灼的爸爸。
她见过他。去年过年,李灼带她回家吃饭,方远山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他话不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给她夹菜的时候说“小林多吃点,你太瘦了”。
三天后下午2点30分。
林落打开APP查看方远山的详情页。推送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体比其他内容都要小,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到。
“关联禁忌:十年前参与阴门仪式。”
林落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十年前,方远山参与过“阴门仪式”。赵玉兰和林夏呢?赵玉兰十年前做过什么?林夏十年前才12岁,她能参与什么仪式?
除非——林夏不是参与者,而是她的家人参与了。
林落想起林夏说过的话:“我妈让我明天千万别出门,说犯太岁的人单独待着最安全。”林夏的妈妈,知道犯太岁的事,知道冲煞日的事,知道那些民俗禁忌。
林夏的妈妈,会不会也知道“阴门开关”?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APP,是短信。
李灼发来的。
“匿名材料里预测的第三起案件,案发地点是你下周要去的采访地。林落,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林落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真话?李灼会信吗?一个能预知死亡的APP,一个叫“阴门开关”的民俗禁忌,她自己也在死亡名单上——这些话听起来像疯子的呓语。
但不回答,李灼只会更怀疑。
林落点开了短信。她没有回复,而是先打开了APP上那个采访地点的备忘录。下周,她确实预约了一个采访,地点在城郊的一个老村子,主题是“民间禁忌与乡土记忆”。
那个村子,就是方远山预测死亡的地点。
林落把手机摔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有人在用她的名字举报。
那个人知道APP上的信息。
那个人也知道她下周的采访行程。
那个人——
是谁?
林落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她翻看那个举报材料的照片——李灼刚才发过来的。材料是打印的,普通的A4纸,普通的宋体字。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但有一点很奇怪。
材料里对赵玉兰和林夏死亡时间的预测,不是林落从APP上看到的原始时间。赵玉兰的原始推送是“次日凌晨4时12分”,材料里写的是“4时12分”。林夏的原始推送是“明晨5时30分”,材料里写的是“5时30分”。
这些时间,和APP完全一致。
能知道这些时间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林落自己。
另一个,是能看到林落手机的人。
林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她拉开窗帘,看向对面的楼。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窗户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有人在看她。
不,不只是在看她。那个人能操控她的手机,或者说,能操控她手机上的那个APP。
林落坐回椅子上,打开APP的设置页面。没有任何关于开发者、版本号的信息,只有一个“反馈”按钮,点进去是一片空白。
她尝试卸载APP。长按图标,点击删除。图标抖动了一下,消失了。
三秒后,手机自动重启。
APP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落又试了关机。长按电源键,滑动关机。屏幕暗下去。
三十秒后,手机自动开机。
APP还在。
那个倒计时还在走。
6天16小时。
林落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屏幕上除了那个倒计时列表,什么都没有。赵玉兰的名字已经灰了,林夏的名字也灰了。方远山的名字还在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必须救他。
不是为了李灼,是为了验证一件事——规则是否真的不可逆。
林落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姨,是我,林落。您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浇花的水声,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有点事想请教您,关于民俗禁忌的。我现在过去。”
“行,你来吧。”
林落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来看。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
是APP的推送。
“注意:您的出殡时间已更新。剩余:6天15小时。”
林落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六天。
她还有六天。
但她现在不想自己的事。
她要想的是方远山——三天后下午2点30分。
如果她能在那个时间之前,找到阻止规则的方法,也许就能救下他。也许就能救下自己。
林落推开单元门,走进阳光里。
她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朝周姨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单元门重重地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刑警队办公室,白天。
李灼把那份举报材料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页纸,第一页是赵玉兰案的预测,第二页是林夏案的预测,第三页是方远山案的预测。
每一页都精确到了分钟。
他办案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举报材料。有的来自目击者,有的来自线人,有的纯粹是疯子写的。但从来没有一份材料,能像这份一样,准确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玉兰的死亡时间,法医给出的区间是凌晨3点50分到4点20分。材料里写的是4点12分。
林夏的死亡时间,法医给出的区间是凌晨5点15分到5点45分。材料里写的是5点31分。
误差不到一分钟。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写这份材料的人,要么亲眼目睹了死亡,要么能够预知死亡。
李灼拿起电话,拨了技术科的内线。
“老张,帮我查一个IP地址。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是空白的,但你可以从系统里追溯一下发出点的位置。”
“行,发过来。”
李灼把快递单号发过去,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林落说不是她寄的。
他相信她。
但材料上的信息,如果不是来自林落,还能来自谁?
李灼又看了一眼第三页。
方远山,56岁,三天后下午2点30分,城郊老村村口,车祸。
城郊老村,正是林落下周要去采访的地方。
李灼拿起手机,给林落发了那条短信。
“匿名材料里预测的第三起案件,案发地点是你下周要去的采访地。林落,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回复。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李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但手机上方,有一个红色的提示——APP推送。
“方远山,男,56岁,预计出殡:三天后下午2时30分。”
李灼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下载过这个APP。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李灼重新点亮,那个推送已经消失了,通知栏里没有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一行字,只是他的幻觉。
但李灼知道不是幻觉。
他记得清清楚楚——方远山,下午2点30分。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李灼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向他,他没有理会,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通了。
“爸,你在哪儿?”
“在家呢,看电视。怎么了?”
李灼长出一口气。“没事。这几天别出门。哪儿都别去。”
“怎么了这是?”
“听我的就行。挂了。”
李灼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他低头看着手机,那条推送已经无迹可寻。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APP上显示的是“预计出殡时间”。
出殡。
不是死亡。
是出殡。
那意味着,写这份材料的人,连葬礼时间都算好了。
李灼走回办公室,重新坐在桌前。他翻开那份举报材料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签名处。
“林落”。
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林落的笔迹他见过无数次——她写购物清单、写采访提纲、偶尔写便条贴在他冰箱上。
这笔迹,是真的。
李灼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
林落说她没寄过。
但笔迹是真的。
信息是准确的。
案发地点是她下周要去的地方。
而她刚才在电话里,听到“方远山”这个名字时的反应——那句失声喊出来的“李灼的爸爸”——不像是装的。
李灼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
他给林落发了第二条短信。
“我不管你在查什么。我爸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三天后下午2点30分之前,我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请你相信我。”
李灼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多久?”
“三天。”
“好。三天后,我要答案。”
李灼把手机放下,翻开案卷,开始重新审视赵玉兰和林夏的死亡现场照片。
他要找出一个规律。
一个连林落都还没发现的规律。
窗外,天色渐暗。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
那是APP的推送。
但李灼没有再看。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推送的内容是——“您的父亲方远山,倒计时:2天23小时58分。”
而林落的手机上,同样有一条未读推送。
“您的出殡时间:5天23小时。”
两个人的手机,在同一时刻亮起。
两个人,都在倒计时里。
但谁都不知道对方也在。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林落走在去周姨家的路上,脚步很快。
李灼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案卷上的照片,眉头紧锁。
两条线,正在加速靠拢。
而那个真正的举报人,正在暗处,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同一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