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林落站在巷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外卖骑手的实时定位。小红点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了三十秒,然后开始移动。
她跑过去,正好拦住一个拎着两份豆浆的姑娘。
“你是林夏?”
林夏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珠。“你谁啊?”
“你明天凌晨5点30分有生命危险,别出门。”
林夏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陌生人搭讪的莫名其妙。“你神经病吧?我明天犯太岁,我妈让我别出门,但那是明天,今天是安全的。我妈回老家了,她让我明天千万别出门,说犯太岁从子时开始到亥时一整天都不能出门,尤其是凌晨5点30那个时辰最凶。”
她说着就要走。
林落伸手拦住她:“听我说完。”
林夏的眉皱起来,手里的豆浆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你到底想干什么?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手机上有个APP。”林落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怼到林夏面前,“昨天它说一个人凌晨4点12分会死,那个人就死了,分秒不差。现在它说你明天凌晨5点30分会死。”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行黑底白字的推送:“林夏,女,22岁,预计出殡:明晨5时30分,距离您的当前位置:1.2公里。”
“这什么玩意?”林夏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林落说,“但我不想赌它是假的。”
林夏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豆浆递给路边等餐的同事。“帮我送一下,这两单我回头补。”然后转向林落,“走,去我那儿说。”
林夏的租屋在老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爬上去,林夏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林落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沙发上有条叠好的毛毯,茶几上摆着半包薯片和一瓶可乐。
“随便坐。”林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林落坐下,把APP的界面打开,放在茶几上。
林夏端着水杯出来,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水杯递过去。“你说那个人死了,证据呢?”
林落翻出通话记录——凌晨4点12分医院打来的那通电话。还有APP上赵玉兰的推送记录,推送时间和死亡时间精确到同一分钟。
林夏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找破绽,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P图。
“会不会是巧合?”
“你可以赌。”林落说,“但我不想让你赌。”
林夏把手机放下,抱着膝盖缩进沙发里。“我妈明天回老家了。她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说我明天犯太岁,一整天都不能出门,尤其是凌晨五点到六点那个时辰最凶。我本来打算明天在家待一整天。”
“那就待着。”林落说,“我陪你。”
林夏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认真的?”
“我已经耽误你送外卖了,不差这一天。”
林夏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窗外开始下起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地响。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林夏翻出赵玉兰的新闻。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说王婶骑电动车在十字路口摔倒,送医后诊断为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
“冲煞日。”林夏突然说。
“什么?”
“我妈说过,冲煞日不能出门。赵婶出事那天就是冲煞日,她不信这个,骑着电动车就出去了。”林夏把手机递给林落,“你看,事故时间正好是冲煞日的时辰。”
林落接过手机,心跳突然加速。她翻出APP上赵玉兰的推送记录——事故当天,赵玉兰确实在“冲煞日”的禁忌时辰出了门。
“你明天犯太岁。”林落盯着林夏,“赵婶是冲煞日,都是民俗禁忌日,而且时间精确到分钟。APP推送的不是日期,是时辰。”
林夏的脸白了几分。
“所以你是说,如果我明天凌晨5点30分出门——”
“就会死。”林落接过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林落开了灯,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两份盖浇饭。
“你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没有。”林夏的声音有点闷,“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等外卖的时候,林夏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不出门,你放心。”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像换了一个人,“嗯嗯,我知道,犯太岁嘛,子时到亥时都不出门。你回老家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林夏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那个APP上,”她突然问,“有你自己吗?”
林落没说话。
“有吗?”林夏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
“有。”林落的声音也很轻,“14天后。”
林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外卖到了。两个人在茶几上吃饭,谁都没再提APP的事。林夏吃了大半份盖浇饭,林落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晚上九点,林夏去洗澡。林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APP,盯着那个倒计时。
距离林夏的出殡时间:8小时30分钟。
距离她自己的出殡时间:13天23小时50分钟。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赵玉兰的推送,医院的电话,APP上那行缓缓浮现的小字。
“您的出殡时间:14天后的子夜0:00。”
14天。
现在还剩13天多。
如果APP说的是真的,她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可活。
林落睁开眼,林夏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衣。
“你去洗吧,毛巾在架子上。”林夏说,“我今晚睡沙发,你睡床。”
“不用,我睡沙发。”
“你是我客人。”林夏坚持。
林落没再争,拿了毛巾去洗澡。
凌晨零点。
两个人都没睡着。林落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林夏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林落。”林夏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嗯。”
“你那个APP,会不会出错?”
林落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如果你也有名字在上面,”林夏顿了顿,“你怕不怕?”
“怕。”林落说,“但怕没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夏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我妈说犯太岁的时候,不能一个人待着。谢谢你今天陪我。”
林落没有回答。
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凌晨三点。
闹钟响了,林落起来换班。林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毛毯滑到地上。
林落把毛毯捡起来重新盖好,然后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
她打开APP。
倒计时:2小时30分钟。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盯着那个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023:59:59
023:59:58
023:59:57
时间走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凌晨4点。凌晨4点30分。凌晨5点。
天边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林落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
她把茶放在茶几上,轻轻拍了拍林夏的肩膀。
“醒醒。”
林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落的脸,突然坐了起来。“几点了?”
“5点20。”
林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长出一口气。“还有十分钟。”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林夏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杯里的水荡来荡去,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喝点热水。”林落说。
林夏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没放下杯子,反而抱得更紧了。
挂钟挂在餐桌对面的墙上,是老式的石英钟,秒针一跳一跳地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5点28分。
5点29分。
5点30分。
秒针划过12,分针指向6,整点报时响起——铛、铛、铛、铛、铛。
无事发生。
林夏僵硬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肩膀垮了,杯里的水也不再晃了。她笑了,那种劫后余生的笑,眼眶里有泪光。
“你看,没事——”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林夏低头看屏幕,是外卖站点的电话。她接了,那边说了什么,她应了一声“好”。
“快递?我下楼,马上。”
“别去!”林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犯太岁的时辰还没过!”
林夏已经拉开了门。
“就一分钟。”她说,“快递在楼下等着呢,师傅说——”
“林夏!”
但林夏的脚已经迈出了门槛,拖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回头看了林落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有犹豫,但没有停。
然后她开始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嘭嘭嘭地回响。
林落冲出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瞬,灭了,又亮了。她在半明半暗里往下跑,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单手撑着墙面继续往下冲。
六楼。
五楼。
四楼。
三楼。
二楼。
一楼。
林落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只看到林夏站在门口,弯腰去捡地上的快递包裹。
一块砖头从楼上坠落。
正中头顶。
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西瓜摔在地上,又像一袋湿水泥砸下来。
林夏没有叫。她甚至没有动。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还勾着快递袋的提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前倒下去。
快递袋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袋面包,两盒牛奶。
血从林夏的头发里渗出来,在水泥地上铺开,速度很快,像有人打翻了一瓶红墨水。
林落跪在地上,双手去摸林夏的脖子。
有脉搏。
有脉搏。
有脉搏——
然后就没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落掏出来,APP弹出一行新消息:“林夏,出殡时间已确认。”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它看了不知道多久。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晕开又聚拢。
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问她话,她回答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今天才认识。”
“为什么会在现场?”
“我……我告诉她今天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的?”
林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给警察看那个APP。警察看了一眼,皱起眉,把手机还给她。
“我们会调查的。你先回去。”
林落被送回到林夏的租屋门口。门开着,里面还亮着灯。茶几上两杯茶早就凉了,林夏的那杯只喝了一半。
林落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干得像沙漠,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您已干涉因果。您的出殡时间提前至7天后。”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倒计时更新了。
6天23小时58分。
林落盯着那行字,手指机械地翻看APP上的记录。
赵玉兰——冲煞日出门,死于冲煞日的精确时辰。
林夏——犯太岁时辰内出门,死于犯太岁的精确时辰。
两个人,都是在“民俗禁忌日”的精确时辰出了门。
APP不是算命。
是规则预警。
它不是在预测谁会死。
它是在公示——谁触犯了禁忌,就会被规则锁定。
林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雨停了,天彻底亮了,阳光刺眼。
她想起林夏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妈说犯太岁的时候,不能一个人待着。”
林夏没有一个人待着。
林落陪了她一整夜。
但还是没用。
规则不看陪伴,不看情分,只看你是不是在那个时辰,出现在那个地方。
林落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搜索栏,打下四个字:阴门开关。
搜索结果很少。
只有一条老帖子,发帖时间是十年前,用户名已注销。
“每十年一次阴阳交割期,犯禁忌者会被规则锁定。”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十年一次。
赵玉兰今年48岁,十年前38岁,那时候她做了什么?
林夏22岁,十年前12岁,一个12岁的孩子能犯什么禁忌?
方远山呢——不,方远山还没死。
林落突然想起APP上那个还没发生的推送:方远山,三天后下午2点30分。
她不知道方远山是谁,但她知道,如果规则是真的,这个人也活不过三天。
林落关掉浏览器,打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李灼,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挺好的,怎么了?”
“没事。让他最近别出门。”
“你到底在搞什么?”李灼的声音里带了疑惑。
林落没有解释,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把林夏屋里的灯关掉,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照亮墙上斑驳的痕迹。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只剩下七天可活的人。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林落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林夏租屋的窗户。
六楼,那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正在挥手告别的手。
她低下头,打开APP,看着那行倒计时。
6天23小时52分。
“我会找出你的规则。”林落对着手机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然后,我会打破它。”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早高峰的人流中。
身后,那栋老居民楼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