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清越的呼唤,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清水,瞬间引爆了塔底本就混乱的局面。
奚璟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
他缓缓转过头。
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承载着万钧的重量。
那从容不迫、永远掌控一切的混沌之子,此刻竟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机关人偶,每转动一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笨拙。
终于,他看见了。
塔底边缘,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灵魂体。
素白的长袍,披散的长发,那张与万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容。只是此刻,那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灵魂体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创伤。
苏铭。
奚璟彻底愣住了。
万年来的执念、万年来的怨恨、万年来无数次在灵魂深处翻涌的质问与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茫然、不信、还有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深藏了万年的......思念。
塔底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了奚璟的控制,明晦之气的翻涌似乎也慢了下来。
苏铭的目光扫过塔底,掠过被束缚的来仁,掠过角落中沉睡的苏黎,最后落在北修身上。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苏铭微微颔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谢意。
北修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苏铭这才看向奚璟。
他看着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容,看着那双此刻只剩下茫然与震动的眼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万年的光阴,在这一眼中,仿佛被彻底抹去。
奚璟的喉咙微微滚动。
他想开口,想质问,想怒吼,想把万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
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那样站着,像个傻子一样。
苏铭看着他这副模样,默默扬起嘴角。
“我还以为......”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会第一时间掐上我的脖子。”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预言,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
奚璟的手,狠狠地掐住了苏铭的脖颈!
那力道极大,大得几乎要将那道本就虚弱的灵魂体直接捏碎。苏铭的灵魂体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可他却没有躲。
甚至没有挣扎。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掐住自己的咽喉,任由那道万年来积攒的恨意与痛苦,通过这具虚幻的躯体,传达到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他低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满足与释然。
“是啊......”
他轻声说,声音因为被扼住咽喉而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
“这才像你。”
奚璟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苏铭,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笑容,只觉脑海中一片混乱。
万年来的执念,万年来无数次在寂静中翻涌的质问,此刻全部涌上心头,挤作一团,让他根本理不清任何思绪。
周围的明晦之气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混乱,翻涌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狂暴。那些灰黑色的雾气疯狂地旋转、咆哮,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失控。
奚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依旧掐着苏铭的脖颈,力道却没有再加重。他就那样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要个解释。”
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万年岁月也无法磨灭的执念与痛苦。
苏铭看着他,看着那只掐在自己脖颈上、却止不住颤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阿璟,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轻声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但是在此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有件事,你得先知道。”
奚璟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苏铭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的北修身上。
北修耸耸肩,将来仁和苏黎拉起,一个抗在肩上,一个揽在腋下。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铭后,抬脚离开了通天塔。
“方才,扶桑跟我做了个交易。”
奚璟没有阻止,只是盯着苏铭。
苏铭继续说道,平静地将时间拉回到苏幕离开之前。
**
“直说吧,你想做什么?”
北修抬起指尖,上面凝聚着属于扶桑的灵魂力量,看着苏铭淡淡笑道:
“做个交易吧。”
“我家阿絮不能就这么消散,他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他看着苏铭,指着封印下蠢蠢欲动的明晦之气,眼睛里尽是冷酷与决绝。
“我不知道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背叛奚璟,所以想通过观察继承了你的血脉的阿絮,在面对同样的情况时会做什么选择。不过,他已经用这一路的陪伴给我写了他的答案。所以,我很开心地做了个决定。”
“混沌灵丹我也有,如今我也能自由出入大荒。原本一切顺利的话,我是打算回到大荒,让混沌灵丹与本体深度融合百年后,将这个倒霉的东西彻底净化。”
“百年?”
苏铭并没有欣喜于他说得解决之法,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未竟之言,眼中透露出了危险的信号。
“小家伙说他灵魂特殊,这世上没有禁制能拦住他的灵魂,意思就是,也包括大荒?”
北修没有说话,抬起下颌着示意他继续说。
“如今明晦之气暴动在即,当下没人能阻止得了。所以你想将他带回大荒,任由明晦之气肆虐百年,然后......重启世界,对吗?”
‘啪!啪!啪!’
北修鼓起掌,言语中是止不住的赞赏。
“你出现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在苏铭惊恐的眼神中,北修的嘴角依旧上扬着,可是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淡然。
“你这么震惊做什么,我只是一棵树,一棵在大荒孤单屹立了数万年的树。人族的生死枯荣,与我何干?”
“苏铭,你要拯救世间是你的事。阿絮是你的血脉,可他已经为你强加给他的宿命献祭过一次了,如今这血脉也归给了我,所以,他跟你再没有半点关系,更没必要再牺牲一次。”
在苏铭怔愣的眼神中,北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我都清楚,阿絮困不住奚璟。我现在杀不了他,所以,你用什么手段我不管,奚璟必须消失。”
“对应的,阿絮得救。你我联手将奚璟的灵魂炼成新的封印,支撑个百年不是什么大问题。”
“背叛他对你来说又不是第一次,这个交易,你不会拒绝吧?”
**
随着苏铭叙述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塔底一片死寂。
奚璟的手,不自觉地握的死紧。
半晌后,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悲凉:
“那就来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如他所说,这对你来说,不是需要纠结的事。”
苏铭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着万年的重量。
“阿璟,我没打算按他说的做。”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奚璟彻底愣住了。
苏铭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抬起手,如同奚璟刚才所做的那样,轻轻地、随意地,挥动了一下。
一缕灰黑色的雾气从他指尖流淌而出,翻涌的明晦之气彻底停滞下来。
奚璟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苏铭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奚璟身上。
他看着那只依旧掐在自己脖颈上、却已经彻底失去了力道的苍白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后抬起手,轻轻地、极慢地,握住了奚璟的手腕。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将那只手从自己的脖颈上移开。
奚璟没有反抗。
他就像一尊失去了动力的雕塑,任由苏铭摆布。
苏铭将那双手放回奚璟身侧,这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四目相对。
只有他们。
只有这万年后终于重逢的两个人。
连张狂的明晦之气,这一刻也只能充当背景板。
苏铭抬起手,轻轻按在奚璟的肩头。
那动作,如同许多年前,他们并肩作战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个仪式。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无奈:
“我不会让你死。”
“万年前不会,现在,依然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掌心骤然爆发出一道璀璨夺目的翠绿色光芒!
那是一道极其精纯、极其磅礴的灵魂之力。正是方才北修渡给他的那份扶桑本源!
光芒瞬间扩散,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闪烁着翠绿荧光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上奚璟的灵魂体!
奚璟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那些丝线将自己层层缠绕,任由那道万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的、带着生命本源气息的力量,将自己牢牢束缚。
他只是看着苏铭,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你说的,不让我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呓语。
那话语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苏铭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奚璟,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觉心口如同被万箭穿心。
他摇了摇头。
很慢,很沉重。
“那时候——”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成调。
“我没有逃跑。”
奚璟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铭对上那双震惊到极点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他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我做好了所有准备。”
“可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万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刻。
“神之领域那几个老不死的,认定了我更适合作为新秩序的奠基者。”
奚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铭看着他,眼中的苦涩更浓:
“他们几人拼着重伤,联手将我控制住。”
“等我终于摆脱他们,赶到祭坛的时候——”
他的声音哽咽了,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
“只来得及用扶桑借给我的力量将你送进了大荒。”
塔底一片死寂。
只有明晦之气翻涌的低沉嗡鸣,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奚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有恍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深藏了万年的痛楚。
万年的执念。
万年的怨恨。
万年来无数次在灵魂深处翻涌的质问与痛苦——
竟然,迎来了这样一个真相。
他不是被抛弃的那个。
他不是被背叛的那个。
他也是——
被惦记的那个。
良久,奚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盯着苏铭,一字一句地问:
“为什么不让扶桑告诉我真相?”
苏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不管我愿不愿意——”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挽大厦于将倾,救苍生于水火。”
“被万人敬仰的是我。”
“受世人膜拜的也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入奚璟的眼眸深处:
“告诉你真相做什么?”
“让不知道何时能醒来的你无奈接受,然后——”
“连恨的机会都不给你吗?”
话音落下,奚璟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铭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苦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座正在疯狂运转的天轨净寰大阵上。
阵法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那些银白色的光线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苏幕的身影被包裹在明晦之气中,翠绿色的光晕越来越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苏铭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奚璟。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如同多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拍了拍奚璟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一切因我而起。”
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也该由我终结。”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奚璟,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祝福。
“扶桑的灵魂之力,能保你安然离开,不被他发现。我会结合那孩子的力量激活这座阵法。明晦之气将会化为最纯粹的灵力,滋养这片大地。”
“不管扶桑愿不愿意,一切都成了定局。”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奚璟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长。
仿佛要将这万年来的思念、愧疚、牵挂、祝福,都融入这最后的目光之中。
然后,他转过身。
素白的身影,从容地朝着那座即将崩溃的阵法走去。
他走了两步。
第三步——
一只颤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苏铭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奚璟站在那里,周身缠绕着那些翠绿色的束缚丝线,脸上带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是苏铭万年前司空见惯的温柔。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淌而出,融入那些翠绿色的丝线之中。扶桑的灵魂之力与他自身的混沌之力交织、融合,最终彻底融入他的灵魂深处。
苏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奚璟看着他,笑容更深了些。
“既然如此——”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我陪你一起。”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磅礴的灰白色光芒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精准地融入远处那座疯狂运转的阵法之中。那些原本包裹着苏幕的明晦之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改变方向,将那团翠绿色的光晕从阵眼中轻轻托出、送离。
奚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铭。
他看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孩子,我很喜欢。”
他轻声说着,如同曾经与苏铭喝酒闲聊时的样子。
“让他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厚重的塔壁,仿佛看到了外面那个正在迎接新生的天地。
“好好看看,新的世界”
苏铭愣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落下。
灵魂之体没有眼泪,那是苏铭最纯粹的本源。
“对不起......”
“你不该承受这些。”
奚璟没有说话,抬手将那滴含着痛苦的泪滴接下。然后握在掌心,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苏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抬起手,就要再次催动那融合了扶桑之力的混沌本源,强行将奚璟送离——
然而,奚璟的动作比他更快。
举手投足间,轻轻一挥。那些缠绕在他周身的翠绿色丝线骤然收紧,与他自身的灵魂之力彻底融合,再无剥离的可能。
苏铭的手,僵在了半空。
奚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同多年前那个与他并肩而立的少年。
“万年前,如果不是你将我从奚家那个泥潭里带出来。”
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
“不会有后来的混沌之子。”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苏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阿絮。”
那个名字,穿越万年的时光,再次在两人之间响起。
苏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奚璟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只要你亲口说。”
“哪怕让我去死。”
“我都不会怪你。”
他顿了顿,眼中的光芒变得极其复杂:
“我只是——”
“想让你亲口告诉我而已。”
话音落下,塔底一片死寂。
苏铭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久很久。
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颤抖,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释然:
“好。”
一个字,承载了万年的重量。
奚璟笑了。
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黑暗。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
“轰——!!!”
天轨净寰大阵,在这一刻,彻底启动!
两位混沌之子的灵魂,同时化作阵眼,融入那座必死的阵法之中!
银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翠绿色的生机之力如同潮水般涌出,灰白色的混沌之力在两者之间流转、融合、升华!
三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想象的、足以重塑一切的能量洪流!
明晦之气在这股洪流面前,如同冰雪遇阳,开始迅速消融、转化!
轰隆隆——
整座通天塔,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最终——
轰!!!
万年的古塔,在那股恐怖的能量冲击下,彻底湮灭!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纷纷坠入悬崖下的雷域。
废墟中,一道璀璨的银白色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凝成一道通天的光柱,直冲九霄!
当光芒散去——
一座全新的、银白色的、高达九十九层的巍峨楼阁,静静地矗立在昆吾山巅。
它通体银白,流转着淡淡的星光,每一层都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交织、生灭,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明晦之气化作最纯粹的灵力,如春风般吹拂过每一寸土地。
灵力所过之处,枯木逢春,荒山变绿,溪流变得清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新的世界,正在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