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进城》三
转眼来镇上上学一月有余，每周六的下午放学，邀约同村的十一个学生一起回家，三十里路步行一个半小时，一路打打闹闹也不觉远，各自到家准备好下一周的干粮煎饼（瓜干，玉米面的，基本十二斤），用一块方形白布包上，四个角扎系好，再带上一罐头瓶腌制的生咸菜，一周的食粮和营养都在这里。
星期天中午一过，各自背上煎饼咸菜村头集合一起返校。毕竟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一路要休息二、三次，每次休息都会引来一群人围观。他们看到一群半拉小子大包袱小行李的堆放一起，又围成一圈，路过的人误认为是杂技团来卖艺的，好奇地凑近看热闹，有的人还凑近问道：“你们去那个村演出？”
自进入冬季，天气越来越冷，雨雪天也多了起来，这一年每到周末不是下雨就是下雪，每个人都穿着湿透了单薄的布鞋，冒着雨，趟着雪水，加上半饥饿状态下造成营养不良的小身板，背着一二十斤干粮是越走越累，湿透的鞋子沾满两脚黄泥，冷风吹过两脚刺骨到麻木，此时即使有棉鞋也舍不得穿，走三十里泥路，穿棉鞋笨重不方便，如果被雨水淋湿又沾满了泥巴怪可惜的。也许是上天在考验他们的毅力，锻炼他们的筋骨。刘连每次回家，父亲常说：“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十二个学生中有的受不了那奔波之苦，陆陆续续开始辍学，每次面对同村同学辍学，或遇到困难，刘连都会在他的笔记本上，用哥哥当兵时给他的钢笔，写上一遍：“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以此诗句激励自己，知难而上。
同学的掉队辍学，都会给刘连造成心里的波动，但更让刘连心情糟糕的是因几粒花生，让他蒙羞而且怀疑人生。
有一天下午下了课，刘连趁课间时间跑到宿舍拿作业本，他打开寝室房门，在自己的床头上找到本子，当走出门口准备锁门时，发现杨老师放锅碗的饭桌上，一块木板摊晒着一层生花生。刘连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忍住嘴馋，伸手抓了一把估摸有七八粒。正往裤子口袋里塞呢，恰巧被杨老师的小儿子杨笠撞到，刘连心虚地手一抖，一粒花生掉落在地上。杨笠似电打的一样折身就跑，不到一分钟刘连还没把门锁好，就见杨老师和他的小儿子百米冲刺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跑了过来。没想到的是杨老师手指刘连的额头盖，让他从裤子口袋里把花生全部掏出来，并且很严肃认真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偷！是盗窃！你这种行为能成为好学生吗？”
刘连掏出刚揣进口袋的几粒花生，乖乖地放回原处，他感到做贼一样心虚、尴尬、丢人，像个罪人似的低着头。
此时的他，头发懵，肠子都悔青，面红耳赤，耳朵里嗡嗡直响，他有些晕眩。
杨老师能为几粒花生，小题大做的训斥起来，他已听不进去了，只看到杨老师呲牙咧嘴怒目圆睁，扭曲的胡茬子脸上满口大黄牙，在西落太阳的光环下泛着光。
晚上刘连睡觉时一边自责，一边想起从前的事，来疗伤自愈宽慰自己。
那是刘连上四年级时，杨老师还在白马湾小学当校长。课间休息时，刘连和五年级学长刘猴子，去村西厕所。刘连在厕所里捡到一个钱包，和刘猴子一起打开，看到里面都是十元、五元的大钞，数了数共有一百二十多块。那时国家八级工一个月才八十块钱，八十块钱都能够一家八口人，养活一个月。刘猴子见钱眼开，心生歹意，威逼刘连把钱分掉，不然就揍他。刘连坚决不同意分钱，还振振有词地说：“校长不是教导我们，向雷锋叔叔学习，拾金不昧吗！我们一定要找到失主，你要敢打我，我就去告校长。”刘猴子不敢造次，在他犹豫中，刘连趁机跑回学校，把钱包交给了杨校长。他没有出卖刘猴子要分钱的事。学校通过钱包里的工作证，联系上古驿矿务局，找到了丢钱包的老工人。
第二天一早，学校做完晨操，就在操场召开了校会，会上杨校长让刘连出列，到操场前台来，杨校长宣读了表扬信，表扬了刘连拾金不昧，号召全校师生向他学习。那位丢钱包的老工人也来到现场，他很朴实，站在台上非常感激地说道：“感谢学校教育出雷锋一样的好学生，我自从发现钱包丢了，一直犯愁，家里老婆孩子一大窝，这个月可怎么过。昨天厂里告知我工作证和钱包都找到了，我很高兴，再次感谢学校，感谢这位好学生，拾金不昧，不然我一大家人这个月要挨饿了。”说完，他拿出一张十块钱钞票，要给刘连以表谢意。刘连当场谢绝，全校师生报以热烈的掌声。
唉！今天就为拿了你杨老师的几粒花生，我刘连就成了小偷？就成不了好学生？何况没吃，充其量算偷窃未遂。孔乙己先生还说过呢：“窃不能算偷”，“君子固穷，岂忍羞辱也，士可杀，不可辱！”。
第二天刘连卷起铺盖，搬到学生宿舍与同村同学挤住在一起，宁愿睡稻草窝、打地铺，也不看杨老师那张冷脸。
他在笔记中写下诗句做为座右铭：
虎落平阳龙卧滩，
大鹏展翅恨天低。
金鳞岂是池中物，
一遇风云便化龙。
刘连在郁郁寡欢中发奋学习，每次班里考试都是名列第一，期末考试在全年级七个班名列前茅。学校领导像发现金子一样，开始树典型来教育镇里的富家及干部子弟。校黑板报、校刊连续发文表扬，并在全校一千多师生大会上，公社中心小学校长刘元喜，让刘连上台发言，介绍自己学习心得。会末刘元喜校长声音洪亮，深情地讲话训导：“同学们！刘连同学的家虽然离学校遥远，每周他不畏艰辛，跋山涉水，甚至披星戴月，从几十里外背着煎饼往返学校，但他从来没有叫过苦，没有叫过累，在他不断地刻苦学习、顽强拼搏下，期末考试取得非常优异的成绩，这就是榜样！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校委会决定：号召全体师生向刘连同学学习！”
从那，刘连他们的稻草窝寝室、水泥板饭桌，成了学校富家子弟忆苦思甜，现场教育样板基地，不时来一波学生参观，尤其校美女舞剑队的，都是镇上干部和有钱人家的女孩子，单是她们的服装和佩剑学校都买不起，是各自自家出钱，学校统一购买、统一裁剪量身定做的。以前她们这些班花、校花从来没正眼看过刘连，自这次校会上刘连被表扬后，美女们对他是刮目相看，眼光里传递着友善，这是刘连最在乎的，让他小小自尊心感到一丝满足，并驱散了多日的郁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没有因为那些不起眼的误解而停止过前行的脚步，用自己的努力与成绩，证明自己能做个出类拔萃好学生。
巧合的是妻子丽芳，当年就在校美女舞剑队。她比刘连大两岁却在四年级一班，刘连在初一二班，矮胖，个头没长起来。论起来她还是刘连的小学妹，可人家已是出了名的校花。
校会上刘连在台上发言，她和舞剑队的一群班花、校花们私下嘲笑：“快看，快看！黑窝窝头上台讲话了，原来他就是黑板报上表扬的那个，背着煎饼来上学的学习标兵？还跋山涉水，披星戴月，难怪那么黑！吃黑窝窝头，走黑路能不黑吗！”。
原来校舞剑队的小美女私下称呼他：“黑窝窝头”。
若干年后，刘连与丽芳恋爱时，又回忆笑谈起这段往事。
白马湾那些沉沉浮浮的过往，掺杂着人们太多的悲欢离合，那些唱着动听歌谣的少年们，会走出荒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