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时舅不认,富时不认舅
十岁的栓子,站在北坝镇钱家布庄门口,小脸冻得惨白,嘴唇裂着干皮,一双小脚磨得全是血泡,站得瑟瑟发抖。
里头走出个胖男人,锦衣缎袍,眉眼耷拉着,满脸不耐烦,正是他亲舅舅钱旺财。
栓子攥着破衣角,眼眶通红,抬头怯生生看着他,声音细得发颤:“舅舅……我是栓子。我爹娘没了,没人管我了。我不要钱,我给你干活,扫地搬布干啥都行,你管我一口饭吃就行。”
钱旺财眼皮一翻,满脸嫌恶,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抬手就推!
力道又狠又冲!
“哐当!”
栓子瘦小的身子直接摔在青石地上,手肘瞬间磕破,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混着满脸尘土,狼狈得刺眼。
周围路人立马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看热闹。
钱旺财叉着腰,脸色铁青,当着满街人的面,张嘴就骂,声音尖刻刻薄:
“你爹娘死了关我屁事?!”
“我开的是布庄,不是养乞丐的善堂!”
“小小年纪就来攀亲戚蹭吃的,脸皮真厚!赶紧滚!再敢上门,我打断你的腿!”
字字扎心,半分情面不留。
栓子趴在地上,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圈红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住没掉。
他抬头,定定盯着钱旺财那张刻薄市侩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亲戚念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没哭、没闹、没求,撑着破皮流血的胳膊,默默爬起来。
垂着头,一步一步,默默走出热闹的镇子。
一进后山坳,四下没人,绷了三天的情绪瞬间崩盘。
他蹲在荒草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闷头大哭!
哭声又哑又惨,委屈得撕心裂肺。
爹娘没了,家没了,唯一的亲舅舅把他当乞丐撵,天底下,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呜呜……”
“我到底该去哪啊……”
正哭得发抖,身后传来一声沉稳苍老的问话:“娃娃,哭啥?”
栓子猛地回头,泪眼模糊。
王老汉扛着藤条、拎着弯刀,站在风里,眼神平和,看着可怜兮兮的他。
王老汉蹲下来,看着他满手满脸的伤,轻轻叹气:“被亲戚撵出来了?”
栓子用力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完整话:“舅舅……不要我……嫌我穷……嫌我累赘……”
王老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身子,语气实在又通透:
“傻孩子,哭没用。”
“人这辈子,靠山山倒,靠水水跑,靠亲戚最不靠谱。你穷,人人避你如蛇蝎;你弱,谁都敢踩你一脚。”
他伸手指了指手里的藤条:“想不想活下去?想不受人白眼?”
栓子猛地抬头,泪眼巴巴望着他,眼神慌又倔:“想!我不怕苦!我啥苦都能吃!”
王老汉一笑:“行,跟我学编筐。手艺揣自己手里,谁也抢不走,凭力气吃饭,挺直腰杆做人。”
自此,深山小茅屋,成了栓子的家。
学手艺的日子,全是实打实的苦。
柳条锋利、藤条坚硬,栓子小手细嫩,天天划得血痕纵横,新伤叠旧伤,一双手烂得没一块好肉。
白天弯腰劈藤、打底、编条、收口,一刻不闲;
夜里油灯昏黄,别人休息,他坐着反复拆、反复编。
血渗进柳条纹路,干了就是暗红印记,看着触目惊心。
疼得指尖发抖,他就咬着牙硬扛,眼眶一次次泛红,从不哭一声。
他心里憋着一股狠劲:我一定要出息!再也不看人脸色!再也不受人欺负!
四个月!
日夜死磕!
原本笨手笨脚的娃娃,手艺直接追上干了一辈子的王老汉。
编的筐紧实细密、造型周正,结实耐用,赶集摆摊,人人抢着买。
三年转瞬而过。
当年瘦小怯懦的小娃娃,长成了身姿挺拔、眉眼沉稳的少年。
手上一层厚茧,脸上没了稚气,多了隐忍笃定。
可就在第三年冬月,王老汉油尽灯枯,不行了。
临终前,老汉抓着栓子的手,眼神慈爱:“娃,我没白教你。往后踏踏实实、良心做事,你这辈子,差不了。”
栓子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发颤,重重磕头:“师父,您是我再生父母,我一辈子记您的恩!”
王老汉走了。
栓子披麻戴孝,守灵三日,亲自送葬入土,事事周全,比亲儿孙还要孝顺。
送走恩师,他下山闯生活。
凭着一手好手艺、一颗良心,摆摊从不偷工减料,定价公道,待人实诚。
短短几年,口碑炸遍十里八乡,小摊变门店,开起了正经竹器行,雇了伙计,稳赚家业。
当年吃百家饭、被亲舅驱逐的孤儿,彻底翻身,成了北坝镇体面稳重、人人敬重的生意人。
多年后秋高气爽,五辆大马车载满米面粮油、布匹糖果,浩浩荡荡开进偏僻的杨才树村。
全村老少瞬间围满村口,踮脚探头,叽叽喳喳惊呼。
马车停稳,栓子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气度从容,缓步下车。
眉眼沉稳,举止大方,早已不见当年半分卑微怯懦。
村里老人眯着眼仔细端详,越看越熟,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这……这不是当年咱村的孤儿小栓子吗?我的天!真是栓子回来了!”
人群瞬间哗然,一张张脸全是难以置信。
栓子看着满村乡亲,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真诚笑意,拱手弯腰,语气诚恳:
“各位叔伯婶娘,多年没回村。当年我爹娘早逝,是各位一口饭、一件衣,接济我、护着我,我才有命活到今天。”
他抬手示意伙计:“今天我回来,没啥别的,就是报恩!东西都分给大家,一点心意!”
全村人又暖又喜,个个笑逐颜开,挨个领礼,嘴里不停夸赞栓子知恩图报、有良心、有出息。
就在全场暖意融融、人人欢喜的时候!
一道急促又谄媚的声音猛地挤进来,带着夸张的亲热:
“哎呀!我的好外甥!你可算回来了!舅舅可想死你了!”
众人转头看去。
钱旺财满头是汗,挤开人群,满脸堆笑,眼睛死死盯着满车物资,眼神里全是贪意,脸上堆着虚伪的愧疚。
他快步凑到栓子跟前,伸手就想去拉栓子的手,一脸懊悔痛心:
“栓子啊!当年是舅舅糊涂!一时嘴笨伤了你!我心里一直后悔啊!你走之后我天天找你,到处打听,就是找不到人影!”
说着,他立马端起长辈架子,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指挥伙计:
“快快快!别分给这些外人了!把所有东西全都拉我家里去!外甥发达了,孝顺亲舅舅,那是天经地义!”
这话一出!
现场瞬间安静!
所有乡亲脸色瞬间冷了,一个个冷眼盯着钱旺财,满脸鄙夷。
栓子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彻底敛去。
他眼神平静,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冷冷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贪婪、虚伪无耻的亲舅舅,眼神凉得透彻心底。
栓子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句句落地有声,传遍整个村口:
“孝顺你?”
钱旺财一愣,赶紧堆笑:“那可不!咱是亲骨肉啊!打断骨头连着筋!”
栓子眼底泛起一丝嘲讽的冷意,微微勾唇,笑意冰凉:
“我八岁丧亲,无依无靠,沿街讨饭,受尽白眼的时候,你在哪?”
“我走三天山路,饿得半死、脚烂流血,卑微求你给口饭吃的时候,你在哪?”
“你当着满街人的面,骂我乞丐、赶我滚、说我不配当你外甥的时候,怎么不提骨肉亲情?”
一连串问话,句句戳心!
钱旺财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足无措,张口就想狡辩:“我……我那是气话!我是为了你好……”
“闭嘴。”
栓子淡淡两个字,直接打断他的狡辩,眼神决绝,没有半分余地。
“当年那个无家可归、苦苦求你收留的小栓子,”
“在你把他推出门、让他滚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他直视钱旺财惨白的脸,声音清亮,当众断尽亲缘:
“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杨才树村百家乡亲喂大、是王老汉教出来、靠自己双手活出来的栓子。”
“和你钱旺财,半分亲戚情分,都没有。”
钱旺财瞬间僵在原地!
满脸的笑容彻底僵死,羞愧、难堪、悔恨、不甘,瞬间爬满脸庞。
众目睽睽之下,被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抬不起半点头。
栓子再也不看他一眼,转头看向满脸赞许的乡亲们,眉眼重新温和。
风起村口,叶落无声。
穷时,至亲冷眼弃如敝履;
富时,乡邻温暖真心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