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三人便在一楼大堂落座。菜还未上齐，蝶的目光已被正前方那座高台牢牢勾住了——台上立着一张条桌，桌后站着个花白胡子的说书人，正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满堂茶客的耳朵都被他攥在掌心里。
“居然还有人讲故事——太好了！”蝶的筷子搁在碗上，身子不自觉地扭过去，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上，再也不肯挪开了。
安平生趁着这个空当，偏过头看向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你挺厉害的嘛。受了这么大的伤，一声也不吭？”
侍抬起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即便把话题轻飘飘地岔开了：“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看这楼有三层——上面两层是干什么的？”
安平生也不追问，顺着他的话头解释道：“第二层和第一层没什么区别，就是给单独的包间吃饭，不过要另收‘坐钱’，划不来。至于三楼嘛——”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是达官显贵去的地方。我可没那个资格。”
那个“我”字，他刻意咬重了几分。
侍心中微微一惊，脑海里家族的情景一闪而过，随即只是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也对。我们本来就见不得光。”
安平生点点头，笑起来：“不过嘛，你有伤在身，中午吃不了这些重油重腥的。尝尝这个就行了。”
他拿起桌上的东西便要扔过来。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开口：“你不会想让我单手接吧？”
“啊？哈哈，抱歉抱歉。”安平生一愣，随
即讪讪一笑，起身绕到侍旁边，将东西好
好地递到他手中。
“这是？”侍低头看着碗里那盅褐色的汤和碟子里几块黑亮亮的糕点，有些疑惑。
“当归黄芪乌鸡汤，还有阿胶核桃芝麻糕。”安平生一样一样指着介绍，语气难得正经，“吃这个，对你身体好。”
侍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药香和肉香融在一起，滚过喉咙时带着一股温厚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沉到胃里。
与此同时，五道身影踏入了揽月楼的大门。
为首的是个身着黑色衣装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没有半点多余装饰。身后跟着三女一男——一个扎着干练马尾、腰佩双刀的女子步履利落；一个身披宽大斗篷的女子赤脚行走，斗篷下若有若无地顶着两个微小的异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落在队尾，捧着一册话本边走边看，浑然忘我；最后是个一袭白衣的少年，与为首男子一样手持宝剑，脚步不疾不徐。
身披斗篷的女子一进门便仰头打量着揽月楼的雕梁画栋，语气里压着几分雀跃：“师兄，这就是你说的——你家乡那个卖好吃的地方吗？”
黑衣男子点点头，目光扫过熟悉的梁柱与窗棂，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没错，揽月楼。我入宗之前，几乎天天来这里吃饭。现在想想，还是挺怀念的。话不多说，我们进去吧。”
他领着四人走进大堂，在离蝶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边坐下了。
此刻的蝶，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正全神贯注地听说书人讲《薛家将》。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最是容易入戏，不出片刻，她便已身入其境，连手里的筷子什么时候滑到了桌沿都不知道。说书人讲到法场换子的桥段，绘声绘色地描摹徐策为了保全忠良之后，用自己的亲生骨肉在法场上换下薛家的孩子，亲生子被斩首示众，血溅白绫。说到此处，说书人将惊堂木重重一拍，满堂哗然。
“先生真乃大义之人啊！”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那身披斗篷的女子双手合在胸前，眼眶泛红，显然被这一段感动得不轻。
“放屁！”
蝶拍着桌子霍然站起，把整张桌上的碗筷都震得一跳。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肚子里没有多少华丽的辞藻，却硬是憋出了一句：“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算什么——算什么好人！”
一句话如石子投入静水，满堂的茶客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个对峙的少女身上。
斗篷女子也没想到会有人当众驳她，又羞又急，站起身来回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可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蝶哪里吃这一套，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什么道理？我才不懂那些自欺欺人的话。我只知道，老虎都知道不吃自己的儿子，杀自己的孩子——就是畜生不如。就算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大义，那也只能是——”她顿了一下，像是搜肠刮肚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最狠的词，“——是大义的畜生！”
“你说什么？”斗篷女子一掌拍在桌上，拍得碗碟叮当乱响，菜汁飞溅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一旁正埋头看话本的五师妹花阴身上，“你快把那句话收回去！”
花阴从话本里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袖子上那片油渍，委屈地抱怨道：“三师姐你干什么啊——”
斗篷女子充耳不闻，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蝶。
“我就不。”蝶毫不客气地回敬，“你这个分不清对错的人，命令不了我。”
“你、你、你——你这个无赖！分明是你不知变通！”斗篷女子气得语无伦次，脚在地上跺了两下，索性搬出靠山来，“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我让我师兄师姐教训你！”
“你以为我怕你啊？”蝶腰板一挺，下巴抬得高高的，手指往身后一划拉，“我哥哥和安叔可不是吃素的。”
侍握着那盅乌鸡汤，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臂，沉默了一瞬。
他其实有些想拦住蝶。毕竟——现在的自己，确实是吃素的。但他抬起头，看见蝶那张涨红的小脸上挂着的表情——不是任性，不是无理取闹，是那种小孩子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打死也不肯后退半步的倔强。他认得出这个表情。从前和大哥争论的时候，自己脸上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于是他打消了拦她的念头，只是把汤盅放下，不动声色地将那只完好的手挪到了离腰间匕首更近的位置。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两个女孩越吵越近，竟已经从各自的桌子边走到了中间的空地上，鼻尖几乎要顶到一起，眼看便要伸手掐起来了。
两边的人都坐不住了。
安平生和侍同时起身，一人拉住蝶的一边胳膊，把她往回拽；另一边，黑衣男子和腰佩双刀的女子也双双拦住斗篷女子。黑衣男子叹了口气，伸手挡在斗篷女子的身前，她往前冲了两步，都被那只有力的手臂轻轻推了回来。
短暂的对峙过后，两边的人都稳住了各自的家眷。短暂的沉默中，黑衣男子率先开口，双手抱拳，声音沉稳而诚恳：“抱歉三位。我们初来乍到，给你们添麻烦了——是我管教不严。”
安平生笑着摆摆手，语气随和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哪里哪里。年轻人思想碰撞，很正常。小小误会，不足挂齿。”
黑衣男子也笑了，那笑容坦荡而明亮：“哈哈哈，您真是豪爽。在下叶云天。”他依次指向身后四人，“这位是我的二师妹锋脆儿，三师妹胧月，坐在那儿的是四师弟萧自成，还有五师妹花阴。”
花阴此刻正理直气壮地揪着萧自成的衣袖，用他的袖子当抹布，认认真真地擦拭自己那本被菜汁玷污的话本。萧自成的白衣袖口已洇开了一大片油渍，他生无可恋地望向叶云天，眼神里写满了“师兄救我”。叶云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抽了抽，回过头来尴尬地笑了笑：“让各位见笑了。为表歉意，你们这桌——我请了。”
“好意我心领了。”安平生微微一笑，拱手道，“不过我们已经吃完了，先不打扰了。”
他带着蝶和侍转身走出揽月楼。阳光从雕花门楣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三人肩头，将方才酒楼里的喧哗与茶香一并留在了身后。
走出好一段路，安平生才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看蝶，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蝶，你刚才也太激动了吧？”
蝶这才从方才那阵慷慨激昂的情绪里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是拍桌子又是对骂的场面，一张脸腾地红透了耳根。她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不过——”侍走在蝶的另一侧，难得地接了一句话，语气平平的，嘴角却微微扬了扬，“激动的也不止蝶一个人。跟蝶吵起来的那个，叫什么胧月的，也不简单。”
蝶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侍——这话不像是责备，倒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
安平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蝶看看侍，又看看安平生，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三人在街巷中并肩走着，笑声被午后的风卷着，飘出了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