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被判刑的消息传来之后,我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但陆司珩手臂上的那道伤口,比他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
那天是周日,诺诺被林母接走了。我去陆司珩的公寓给他换药。开门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不太对——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怎么了?”我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他侧身让我进去。
“感冒?你发烧了?”我拉住他的胳膊,翻开袖子。纱布上渗着黄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脓。伤口周围一片红肿,摸着发烫。
“伤口感染了。”我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自己能好。”
“自己能好?你烧成这样,伤口都化脓了,这叫能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陆司珩,你是傻子吗?”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拉着他出了门,打车直奔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剪开纱布,皱了皱眉。“伤口感染,需要清创。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他死要面子。”我站在旁边,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医生给陆司珩打了麻药,开始清理伤口。镊子夹着酒精棉伸进去,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刮掉。陆司珩咬着牙,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但没有吭声。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脓血被擦掉,看着新鲜的红色露出来,心像被什么东西拧着。
清创结束,医生给他缝了几针,开了消炎药,说要住院观察两天,防止感染扩散。
“住院?”陆司珩皱了皱眉,“不用,我回去吃药就行。”
“听医生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反驳。
病房是单人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暖水瓶。护士来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挂上了点滴。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他的手背,一滴一滴,很慢。
突然就变小了。不是变小,是卸下了所有的铠甲,露出了里面的那个人。
“你盯着我看很久了。”他没睁眼,声音有些哑。
“我在看你有没有发烧烧傻。”
他嘴角弯了一下,睁开眼。“傻不了。还没娶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但我知道他不是随口的人。
“我去打水。”我站起来,拿起暖水瓶。
回到病房,陆司珩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我。
“周小娜。”
“嗯。”
“你今天哭了几次?”
“没哭。”
“眼眶红了三次。”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眼角,“一次在公寓,一次在急诊,一次在打水间。”
“你烧糊涂了,数错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点滴挂了一个多小时,药水输进去,他的脸色慢慢好了一些。护士来量了第二次体温,三十八度二,降了。
“伤口还疼吗?”我问。
“不疼。”
“骗人。”
“有点。”
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水味。
“陆司珩。”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一开始,帮我打官司,帮我找医生,帮我搬家,每天暗中护送,替我挡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落在床单上,画出淡淡的影子。
“因为你值得。”他说。
“为什么值得?”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我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
“周小娜,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答案很简单。”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深到能装下我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因为我爱你。从你第一次来我律所就爱上了。”
这句话,他在年会上说过。但那是在台上,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现在是在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聚光灯,没有观众,没有起哄的掌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比任何一次都重。
“那时候你还没离婚,官司还没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赢,不知道你会不会留在本市,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我。”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但我就是爱上了。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就是爱上了。”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的感动。
“陆司珩,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根本接不住。”
“你不用接。”他说,“你听着就行。”
他伸出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指腹粗糙,但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别哭了。”他说,“你哭了,我也会想哭。”
“你不是从来不哭吗?”
“遇到你之前是。”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男人,眼里有了光。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光。
我俯下身,吻了他。
不是额头,是嘴唇。他的嘴唇很干,有些起皮,但很暖。我吻得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扣住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细细的光线。
吻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在哪里。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
“周小娜。”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刚才亲了我。”
“嗯。”
“在医院。”
“嗯。”
“我还在发烧。”
“那又怎样?”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个孩子。
“不怎样。就是觉得——”他顿了顿,“这场病,生得值。”
我抬手在他没受伤的胳膊上打了一下。“胡说八道。”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放在胸口。隔着病号服,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
“周小娜。”
“又怎么了?”
“等出院了,我们去看戒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是求婚?”
“不是。”他看着我,“是预告。”
门被敲了两下,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到我们靠得那么近,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体温还是要量的。”
我赶紧退开,耳朵烧得通红。陆司珩倒是坦然,伸出手臂让护士量体温。三十七度八,又降了。
护士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帮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周小娜。”
“嗯。”
“你今天亲了我,以后就要对我负责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大男人,说这种话不脸红吗?”
“不红。发烧,本来就红。”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点滴瓶里的药水还剩最后一点,护士来拔了针。陆司珩按着棉球,看着天花板。
“周小娜。”
“你今天叫我名字叫了太多次了。”
“因为想叫。”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名字好听。”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去拉窗帘。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橘红色。
“陆司珩。”
“嗯。”
“你说爱我,是从第一次去你律所就爱上了?”
“嗯。”
“那时候我穿着什么?”
他想了想。“白色衬衫裙。头发扎着。没有化妆,但涂了口红。”
我愣住了。三个月前的事,他记得这么清楚。
“你还记得你自己穿什么吗?”我问。
“深灰色西装。”他说,“但你没看我。”
我确实没看。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官司,哪有心思看律师穿什么。
“现在看了。”我说。
“现在看也不晚。”
他伸出手,我握住。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把城市染成金色,然后慢慢暗下来。
天黑了。
护士来开了灯,病房里亮起暖黄色的光。我坐在床边,他靠在床上,手还握在一起。
“晚上我陪床。”我说。
“不用,你回去陪诺诺。”
“林母带着他,没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护士送来了被子,我在旁边的陪护床上铺好。关了灯,病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周小娜。”
“还不睡?”
“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沉默了几秒。
“晚安。”
我笑了一下。“晚安,陆司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