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叫陆司珩“爸爸”的那天之后，日子好像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工作顺利，感情稳定，孩子开心。我以为那些糟心的事终于过去了，以为林霖真的像林母说的那样，“去找工作，重新开始”了。
但我错了。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要么彻底清醒，要么彻底疯狂。林霖选择了后者。
那天是周四，我加班赶一个方案，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三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公司楼下等网约车，手机显示司机还有五分钟到。
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有个人影。
不是路过的行人。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眼熟。我多看了两秒，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口。我没有在意。加班太晚，脑子已经不转了，也许是哪个也在等车的路人。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车子驶上主路，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手机震了一下，陆司珩的消息：“到家了吗？”
“在路上了。今晚加班，诺诺在你那儿？”
“嗯，他睡了。今天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你。明天给你带过去。”
我笑了一下，回了个“好”。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眼皮上晃过，朦朦胧胧的。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
我走到小路中间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是冲我来的。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脚步声也加快了，越来越近。我的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按下了紧急联系人的快捷键。设置的是陆司珩，不需要解锁就能拨出。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那只手粗糙、干燥，带着一股烟味。我被他拽着往旁边的冬青树丛里拖，脚在地上蹭了两下，高跟鞋掉了一只。我拼命挣扎，用胳膊肘往后顶，顶到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别动。”声音沙哑，但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林霖。
他把我拖到树丛后面的阴影里，松开捂着我嘴的手，但我没有喊，因为一把刀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我能感觉到它的锋利。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我的脑子异常清醒。
“林霖。”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我想让你跟我复婚。”
刀又贴近了一些，我能感觉到皮肤被压出一个凹陷，再用力一点就要破了。
“你知道不可能的。”
“不可能？”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毁了我的一切，然后跟我说不可能？公司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爸妈不要我了，连诺诺都不要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是你自己作的。”
刀在我脖子上抖了一下，擦过皮肤，一丝刺痛传来。我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你闭嘴！”他的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有擦，“我作了什么？我不就是跟白瑞好了吗？哪个男人不出轨？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你给她转了六十八万，给她买房，在我手机里装监听软件，找人举报我的律师，在公司楼下跪着演苦肉计，雇水军造谣我出轨——”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管这叫‘不就是出轨’？”
他的手在发抖。刀尖在我脖子上抖，像他的心一样不稳。
“周小娜，我不跟你扯这些。”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复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恐惧，还有一种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不。”
刀猛地离开了我的脖子。我以为是错觉，但下一秒，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以前这双手给我倒过水、系过围巾、抱过诺诺。现在它们掐在我的喉咙上，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
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我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肺像被火烧一样，窒息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林霖的手顿了一下。我也听到了，越来越近。
他松开手，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涌进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
“你报警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疯狂，而是恐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车灯直直地射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不是警车，是一辆黑色轿车，陆司珩的车。
车门猛地打开，陆司珩冲了出来。他穿着家居服，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头发是乱的。他冲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林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拳打翻在地。
刀飞出去，落在冬青树丛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司珩骑在林霖身上，一拳一拳地砸下去。他不是会打架的人，他的拳头没有章法，就是砸。林霖被他打得满脸是血，但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躲，就那么躺着，像死了一样。
“陆司珩！”我爬起来，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别打了，别打了！”
他的胳膊在发抖，整个人的肌肉都是绷紧的。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愤怒，是那种克制了很久终于失控的愤怒。
“他要杀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拿刀对着你。”
“我知道。但你别打了。”我拉着他的胳膊，手指嵌进他的袖子里，“你打死他，你也要坐牢。不值得。”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在路口闪烁。两辆警车停在了路边，四五个警察冲下来。
“谁报的警？”
“我。”陆司珩站起来，手还在抖，“他持刀行凶，刀在树丛里。”
警察找到了那把刀，把林霖从地上拽起来，铐上了手铐。林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说一句话。他被警察架着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躯壳。
他被塞进了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一个女警察走过来，看了看我脖子上的伤。伤口不深，但破了皮，渗出血珠。她帮我贴了一块创可贴，轻声问：“周女士，你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我没事。”
“那麻烦你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一下笔录。”
我点了点头。陆司珩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握得很紧。
“我陪你去。”
警车里，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脖子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嗓子也疼，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吞刀片。
“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我问。
“你按了紧急联系人。我没有接到电话，但手机显示了未接来电。我打回去没人接，就知道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沉，“我从你家楼下开过来，一路闯了三个红灯。”
我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谢谢，不用说了。
派出所的笔录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加班、等车、被跟踪、被拖进树丛、被刀威胁、被掐脖子。警察一条条记下来，让我签字按手印。
“周女士，根据你提供的证据和伤情，林霖涉嫌故意伤害和持械威胁，我们会依法处理。如果伤情鉴定达到标准，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刑事犯罪。林霖可能要坐牢。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灭了下去。陆司珩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喝点。”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了一点。
“林霖会被判多久？”我问。
“要看伤情鉴定。如果只是轻微伤，可能是拘留加罚款。如果达到轻伤，三年以下。如果达到重伤——”他顿了顿，“但你没有受重伤，他大概率是拘留。”
“拘留也行。”我说，“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我错了’解决的。”
车子驶回公寓楼下。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区里的路灯还没关，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
陆司珩停好车，没有熄火。
“周小娜。”
“嗯。”
“以后加班，我来接你。”
“好。”我说。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还没有从今晚的惊吓中平复。
“我差点失去你。”他的声音埋在我头发里，闷闷的。
“没有。我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