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上的认可来得比我预想中快,但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从来不是奖杯和采访。
是诺诺。
离婚后的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诺诺的状态。他很少提林霖,偶尔问起,我说“爸爸去外地了”,他就点点头,不再追问。五岁的孩子,比大人想象中敏感得多,也比大人想象中更能接受现实。
但他对陆司珩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陆司珩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诺诺叫他“陆叔叔”。后来变成了“陆叔叔今天来吗”,再后来变成了“陆叔叔什么时候来”。幼儿园的小朋友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是我妈妈的好朋友”。
但“好朋友”这三个字,最近好像不够用了。
事情是从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开始的。
三月初,幼儿园发了通知,月底举办春季亲子运动会,要求每位小朋友至少有一名家长陪同参加。诺诺把通知单拿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
“妈妈,你去吗?”他趴在厨房门口问。
“去。妈妈请假去。”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的。”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林霖不可能去。我也不想让他去。但诺诺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不是对林霖的期待,是那种“我不想和别人不一样”的期待。
“诺诺,妈妈一个人陪你去,好不好?”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低下头,踢了踢门槛,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陆司珩来接诺诺去上乐高课。诺诺出门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陆叔叔,你会开运动会吗?”
陆司珩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什么运动会?”他蹲下来,跟诺诺平视。
“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要爸爸妈妈一起去的。”诺诺低着头,“妈妈说她一个人去。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是两个人。”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询问。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诺诺解释:“诺诺,陆叔叔工作很忙——”
“那天我有空。”陆司珩打断我。
诺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陆叔叔你陪我去?”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吃饭,好好训练。运动会要拿第一名。”
诺诺用力点头,拉着陆司珩的手就往外走,连乐高课都忘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诺诺还在仰头跟陆司珩说话,陆司珩低着头听,嘴角弯着。
运动会定在周六上午。
前一天晚上,诺诺兴奋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给他讲了三遍故事,他还是睁着眼睛。
“妈妈,陆叔叔明天真的会来吗?”
“他不是答应你了吗?”
“可是他会不会忘了?”
“不会的。陆叔叔答应的事,从来不会忘。”
诺诺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翻了个身,终于闭上了眼睛。
周六早上,天气很好。诺诺穿了一套蓝色的运动服,是他自己挑的,说要“跟陆叔叔的颜色一样”。我问陆司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说“蓝色”。
果然,他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一个律师,像一个普通的、陪孩子参加运动会的家长。
诺诺看到他就冲了过去。“陆叔叔!你来了!”
“说了会来。”陆司珩弯腰把他抱起来,看了看操场,“你今天参加什么项目?”
“跑步!还有袋鼠跳!还有两人三足!”
“两人三足?你跟谁一组?”
“跟——”诺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司珩,没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周围的家长陆续到齐了,大部分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的。我看到有几个妈妈在偷偷打量陆司珩,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诺诺,我们去做准备活动。”我说。
运动会开始了。第一个项目是跑步,小班的赛程很短,只有三十米。诺诺站在起跑线上,弓着身子,眼睛盯着终点线。陆司珩蹲在旁边,跟他说“不要看别人,看前面,哨声响了就跑”。
哨声响了。诺诺冲了出去,小腿倒腾得很快,跑了个小组第一。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回头找陆司珩,陆司珩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个项目是袋鼠跳,诺诺跳了个第二,不太高兴,瘪着嘴下来。陆司珩蹲下来,把他的袋子解下来,说:“第二也很好。下次再努力。”
诺诺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红的。
最后一个项目是两人三足。
这个项目需要家长和孩子配合,把两个人的一只脚绑在一起,一起跑到终点。诺诺看看我,又看看陆司珩。
“妈妈,你跟我们一起吗?”他问。
“这是家长和孩子一起的项目,妈妈——”
“让陆叔叔来!”他突然说,拉着陆司珩的手,“陆叔叔你跟我一组!”
陆司珩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让诺诺把他的左脚和诺诺的右脚绑在一起。诺诺很认真地看着他绑,还指挥“紧一点”“不要太紧”。
“准备好了吗?”陆司珩问。
“好了!”
哨声响了。
他们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诺诺愣了一秒,然后跳了起来。“第一名!第一名!”
他抱着陆司珩的腿,仰着脸,笑成了一朵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汗水在额头上亮晶晶的。
然后,他喊了一声。
“爸爸!”
操场上好像安静了一瞬。我不知道是真的安静了,还是我自己的耳朵把其他声音过滤掉了。
“爸爸,我们赢了!”诺诺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大声,更确定。
陆司珩蹲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搭在诺诺的肩上,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们俩一起抱住。
“诺诺,你刚才叫他什么?”
诺诺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陆司珩的肩膀,闷闷地说了一声“爸爸”。
陆司珩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不是哭,是一种隐忍的、克制的、不愿意被人看到的情绪。
周围的人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妈妈在擦眼泪。陈薇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站在人群后面,哭得比我还厉害。
从操场下来,诺诺被老师叫去领奖了。他拿了一个金色的小奖牌,挂在脖子上,走路都昂着头。
陆司珩站在操场的角落,看着诺诺的方向。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哭了?”我问。
“没有。”
“我看到你眼睛红了。”
“风大。”
三月底的风,不大。我没有拆穿他。
“陆司珩。”我叫他的名字。
“嗯。”
“诺诺叫你爸爸,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责任。”他说,“他叫我爸爸,我就得对得起这个称呼。”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很快。
“你会的。”我说。
运动会结束后,诺诺不肯把奖牌摘下来,说晚上还要戴着睡觉。陆司珩送我们回公寓,诺诺在车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小奖牌。
陆司珩把车停稳,我抱着诺诺下车。诺诺嘟囔了一句“爸爸……我们赢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陆司珩从我手里接过诺诺,抱着他上楼。诺诺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
到了门口,我开门,他把诺诺放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诺诺翻了个身,手里还攥着奖牌,嘴角翘着。
陆司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诺诺的睡脸。
“他今天很开心。”我说。
“嗯。”
“他从来没有那样喊过林霖。”
陆司珩转过头看着我。
“不是因为你陪他参加了运动会,是因为你真的对他好。”我说,“小孩子什么都懂,谁是真的对他好,他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把诺诺手里的奖牌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
“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今天哭了太多次,不像我。但值得。
那天晚上,陆司珩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小娜。”
“嗯。”
“谢谢你生了诺诺。”
我愣了一下。“谢这个干什么?”
“因为没有他,你不会走到我面前。”
门关上了。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走到窗边,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项链。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诺诺今晚叫了他“爸爸”,不是第一次,但一定不是最后一次。
这个称呼,不是我们教的。是诺诺自己选的。
而陆司珩,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