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安平生就被蝶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醒了？”安平生走进房间，看见侍已经靠坐在床上，脸色虽还苍白，眼神倒是清明的。他拉过椅子坐下，一本正经地开口，
“给你止血的桃花散和降真香散，从你赏金的分成里面扣啊。”
侍轻哼一声，那声调倒比平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快：“随便你。”
“好耶——有钱了！”蝶欢呼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安平生，“安叔，我哥哥要养身体，是不是得买个轮椅？”
侍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你知不知道我伤的是手。”
“哈哈哈——”安平生朗声笑起来，一拍大腿，“那就去逛逛吧，买点好东西，明天回去。”
侍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不多时，三人便走在了天阳城最繁华的街面上。揽月楼的金漆招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云锦绣庄的橱窗里陈列着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墨宝斋门口悬着名家题写的匾额，胡姬酒肆里飘出异域的香料与酒香——一家挨着一家，满目繁华，数不胜数。
蝶的目光在一间间铺面之间跳来跳去，忽然定在一处，一把扯住安平生的袖子：“安叔，先给我哥哥买药。”
她指着的是街角那家百草堂。
侍点了点头：“买点车前草。”
“车前草？”安平生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你骨头也断了？”
侍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看不出来吗？”
安平生愣了一瞬，随即摸了摸后脑勺，干笑道：“哈哈，抱歉抱歉。那走吧。”
三人掀开印着草药图案的蓝布门帘，一股混着当归、黄连与白芷的苦香扑面而来，浓郁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蝶下意识捂住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伙计听见动静，麻利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笑：“客官是来买药材的吧？请问要点什么？”
“来点车前草。”
“有的有的——”伙计熟练地拉开身后一方抽屉，取出一把干草，叶片虽已脱水却仍透着几分青绿，“您瞧瞧，这药草可不是一般货色。是开春那阵子，城西老农专门在河边沙地里种的，比山上野生的肥嫩多了。您别怪小人多嘴——冒昧问一句，您这是要用药呢，还是煮水当茶？”
“用于接骨消肿。”侍言简意赅。
伙计眼睛一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是消肿用的？那恕小的直言，您这样精贵的手臂可马虎不得，单用车前草，恐怕慢了些。要不要再来点小的这里的透骨草？”
他说着，转身又拉开一屉抽屉，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草，茎秆细长，叶片狭尖，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清香。
侍：“好。”
伙计见侍点了头，精神一振，乘胜追击：“客官，要不要再带上些刘寄奴，再搭一罐我们店自己熬的消肿定痛膏？这膏是用油炸过的透骨草和黄柏，加黄丹收的——工序复杂着呢。等您拿药汤敷完了，把这膏化开一点点，摊在布上贴肿的地方，能管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肿就消了大半。”
侍点点头：“可以。”
伙计两眼放光，手脚麻利地取过一片竹签，从瓷罐里挑了一小块黑亮亮的药膏，抹在一张油纸上，三根手指一捏，利落地封了口，递过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这个另算钱。回去别急着贴，得等那肿的地方摸着不烫手了再用。要是还热得厉害，光用药汤敷着就行。”
“行。”
伙计深吸一口气，嘴一张，显然还准备继续往下说——
“停停停。”安平生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挡在伙计面前，“行了，别说了，就刚刚那些。”
伙计话头被截在半空，倒也丝毫不尴尬，笑眯眯地一躬身：“得嘞客官，我给您打包结账。我念给您听，您看看哈——透骨草两钱、桑枝一钱、刘寄奴一钱半，加那把车前草，一共四十八文。消肿定痛膏是本店现熬的，连油带药再加人工，这一小罐收您二十文。两样加一块儿，六十八文。”
他边说边麻利地将药草分门别类用黄纸包好，一手按着纸包一手扯过麻线，手指翻飞间已扎得方方正正，嘴上却没停：“您放心，这价真没算贵。透骨草是上个月新从山里收上来的，刘寄奴更是陈了三年的——这味药啊，越陈越好，新的反而走串得太厉害。搁城南那家生药铺子里，单那一小撮刘寄奴，就敢管您要三十文。”
侍：“可以。”
三人从百草堂里出来，站在街心，齐齐沉默了片刻。
蝶率先打破沉默，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侍，又看了看安平生：“哥哥，我们是不是被别人当笨猪了？”
侍没有说话。
安平生强颜欢笑，伸手拍了拍蝶的脑袋：“没关系。伤筋动骨一百天，多买点，省得恢复不完全。”
“这样啊？”
侍：“……”
三人不自觉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三人又走走逛逛，不知不觉已日头当空。街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货郎的拨浪鼓声从巷口一路响到街尾。
安平生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大手一挥：“走，去揽月楼吃饭去。”
“安叔，揽月楼里面的东西好吃吗？”蝶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问。
安平生低头看她，笑了笑：“去吃吃看，你自己感受。”
“好耶！”
蝶撒开步子跑到前面，又停下回头催他们快些。阳光落在她扬起的发梢上，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染成了毛茸茸的金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