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右肩空荡荡的，风吹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面上，发出一点声音。阿箐拄着竹杖跟上来，手摸到他的右臂，轻声说：“还在呢。”她的声音很轻，但有点抖，手也轻轻握了握陆离的手臂。
云婉儿喘了口气，扶着墙站直。她脸上的皱纹多了，眼神却很清醒。光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前面有一座白色的大殿，没有门，没有窗，中间只有一张石椅，孤零零地放着。椅子前面有一道透明的屏障，看不清有多厚，也不反光，但他们都知道——过不去。
陆离停下脚步。
“这就是最后的屏障？”
没人回答。空气很安静，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突然，屏障上出现字：
【入此门者，需答三问。
答错，魂飞魄散；
答对，见我真容。】
云婉儿皱眉：“又要答题？拿命来试？”
光低声说：“这不是题。是审判。”
第一问出现了：
【若为救万人，需杀一无辜，杀否？】
“不杀！”云婉儿立刻抬头，声音很急，眼神坚决。可屏障没反应，她眼里闪过一丝慌。
“杀。”光冷冷地说，“为了多数人，值得。”
屏障还是不动。
“这题……”阿箐皱眉，“太难了。”
陆离看着她。
“它逼我们选一个。”阿箐说，“可真正的问题是——有没有别的办法。”
陆离点头，看向屏障，慢慢开口：“我会先找不杀人的路。如果真的没有路，我杀，然后我自己去死，承担责任。”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我不选。我要让所有人自己选。哪怕选错了，也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话刚说完，屏障“咔”地响了一声，裂开一条细缝。
第二问浮现：
【自由与安全，选哪个？】
“选安全。”光马上说，“没有秩序，什么都保不住。”
“我选自由。”阿箐抬起头，眼神坚定，“就算死在路上，我也要自己做主。”
“我不知道……”云婉儿低着头，声音很小，眼里满是挣扎。
陆离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我不选。”
“我选让每个人自己选。”
话音落下，屏障又裂，裂缝变宽，像蜘蛛网一样。
第三问出现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若你是我，会怎么做？】
没人说话。
云婉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残缺的手，微微发抖。
阿箐靠在陆离身边，竹杖轻轻敲了下地。
“这题最难。”她说。
陆离盯着那行字，像在照镜子。他想起墨文渊写下的名字，想起青鸾冲向屏障的那一跳，想起老乞丐临死前给他的玉佩。
他缓缓开口：“如果我是你，我也想保护这个世界。但我不会抹掉大家的记忆。我不会让人活在谎言里。我会告诉他们危险，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往前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保护不该是一个人的决定。陪伴才是。”
最后一个字落下，屏障“轰”地碎了，变成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
屏障后面是一道发光的门，静静浮着。
【入此门，见真相。
但真相往往残酷。】
光站在原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眼泪从他脸上滑落，还没落地就化成了雾。
“父亲……”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工具。我是你的儿子。我想和你一起扛。”
陆离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人。
“还要进去吗？”他问。
阿箐握住他的手臂，用力点头：“你在哪，我就在哪。”
云婉儿上前一步：“走到这了，还能回头？”
光慢慢站起来，用手擦掉脸上的泪。他站直身体，声音不再抖：“我该面对了。”
四人一起向前。
光门打开，里面很亮，看不清有什么。但能感觉到——有人等了很久。
就在他们要走进去的时候，空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
“陆离……残片001……最后讯息……门后是鸿钧的起源记忆……可能让你放下恨……也可能让你更恨……小心……”
声音突然没了。
阿箐眉头一跳：“断了。”
陆离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玉佩。它不跳了，也不热了，安安静静贴在那里，像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知道，它还在。
“准备好了吗？”他问。
阿箐点头。
云婉儿深吸一口气，挺直背。
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
四人同时抬脚，走进光门。
门内是一片空地，地面像镜子，映出他们的影子。四周墙上开始出现模糊的画面，像是记忆正在播放。
陆离刚站稳，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年轻，清晰，有点熟悉：
“你说得对……”那人低下了头，声音里有悔意，“当年，我其实可以不说谎的。”
他抬起头。
前方，一个人影从光中走出来，面容渐渐清楚——是年轻的鸿钧，穿着朴素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温和，像个老师。
“我只是……太怕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怕他们承受不了真相，怕一切毁掉。”
陆离站着没动，拳头慢慢握紧。
阿箐察觉到了，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
“别信太快。”她小声说，“这是记忆，不是真心话。”
云婉儿盯着那人，忽然说：“他在演。他想用温柔骗我们放松。”
光站在边上，整个人僵住。他看着那人，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离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一步。
“你说你怕。”他说，“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试试？”
那人笑了笑，眼神带着悲悯：“你也会变成我。当你看到第一个孩子因为知道真相而疯，看到第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喊‘早知如此不如不知’，你就会明白——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好。”
“胡说！”云婉儿突然大吼，“那是你觉得好！不是我们！我们有自己的选择权！”
那人看着她，不生气，只是摇头：“你们还不懂代价。”
“我们懂。”陆离接话，“我们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代价。墨文渊用命刻碑，青鸾用魂开路，巧把自己炸成数据……我们懂。但我们选的是——痛着活着，也不想舒服地睡着。”
那人沉默一会儿，抬手一挥。
墙上画面变了，是一座星空下的城市，灯火明亮，人们笑着走路，头顶没有锁链，也没有因果标记。
“看看这个。”他说，“这是我删掉的一段记忆。第七纪文明，在最后时刻投票，要不要公开真相。结果——全票反对。”
陆离眯眼：“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那人挑眉，眼神有点冷。
“他们不怕死，怕乱。怕孩子没了信仰，怕老人睡不着，怕整个世界崩塌。他们宁愿装睡。”
阿箐摇头：“我不信。玄机子不会同意。”
“让后来的人自己发现吧……”玄机子的声音传来，很累，“我们这一代，已经撑不动了。”
陆离心里一闷。
他想起玄机子把知识传给阿箐时的眼神——不是轻松，是沉重。
“所以你一直扛着？”他问，“一个人背所有恨，所有骂？”
那人点头：“我不需要被理解。我只要完成任务。”
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你……有没有一刻，想停下来？”
“每天都在想。”那人声音很低，“可我不能停。一旦停，就是彻底毁灭。”
陆离盯着他，忽然问：“如果你现在放手，会发生什么？”
那人笑了：“你会变成新的我。”
“我不当神！”陆离抬头，眼神坚定，“我只做选择的人。哪怕选错，我也认。”
他转身看身后三人：“我们进来，不是为了推翻你。是为了证明——人，能自己走完这条路。”
“我们不怕真相多可怕！”阿箐上前一步，“我们怕的是你替我们决定什么是可怕。我们要自己面对！”
云婉儿冷笑：“你以为我们来求你原谅？不！我们来告诉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光抬起手，第一次主动伸向那人：“父亲……我不是工具。我是儿子。”
那人看着他们，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后退一步。
身后的墙开始变化，画面快速闪现——
鸿钧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是亿万生灵的数据流；
他亲手删掉一个觉醒者的记忆，那人消失前喊着孩子的名字；
他在夜里抱住膝盖，像孩子一样哭；
他分裂出老乞丐，让他流浪万年，只为留下一点善念……
陆离看着这些画面，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你也疼。”他低声说。
那人没说话，抬起手指向最深处的一扇黑门。
【那里，有最初的起点。】
【也是最终的答案。】
陆离回头。
阿箐点头。
云婉儿握紧拳头。
光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我跟你一起进。”
四人再次向前，走向那扇门。
门自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书页自己翻动，哗啦作响。翻到某一页时，光突然变强，一行血红的字浮现出来：【欢迎来到命运的抉择之地，这里将决定你们的生死，以及整个世界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