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无责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4203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客栈内,安平生刚刚将王渠的首级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声。是头骨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门是被蝶用脑袋生生撞开的。女孩踉跄着冲进来,额头上已经磕破了一道口子,血沿着眉骨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快——我哥——我哥——”


她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


安平生这才看见她背上的人。侍的整个身体压在那个瘦小的脊背上,一只手臂无力地垂落,小臂上插着一柄匕首,刀柄随着蝶剧烈的喘息而微微晃动,每晃一下都有新的血液从刀身与皮肉的缝隙间渗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找不到了。


安平生一个箭步上前,先伸手扶住了那柄摇摇欲坠的匕首。


“蝶,你背侍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匕首快掉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幸好没有脱落,不然出血量太大,谁也没用。”


“我……我不知道,安叔求求你,快帮帮我哥……”


蝶的句子碎了一地。她什么都认,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此刻她只求一件事——哥哥能回来。那张脸上混着血、眼泪和鼻涕,眼眶红得像是要把眼珠都哭出来。

“拿布条之类的东西过来。”安平生不再多问,一边按住侍伤口周边的血管,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


“布条——布条——”


蝶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在原地转了两圈,目光疯狂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越是心急,就越是晕头转向,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在晃,什么都看不清。情急之下她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抓住自己的衣袖便割了下去。刀锋贴着皮肤划过,布料应声而裂,她割下长长的布条,跪着爬过去递到安平生手中。


安平生接过布条,没有多看一眼那参差不齐的断口,迅速在侍的伤口附近缠紧加压,同时将匕首牢牢固定住,防止它再有任何晃动。


“蝶,你在这里看好侍。我去抓点桃花散和降真香散。”


话音未落,他已经推门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急速远去。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侍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和蝶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蝶跪坐在侍身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得一切都虚幻得不像是真的。先是爸爸,妈妈,然后是大哥——现在连二哥也要离开了吗?一定是梦吧。一定是。就像从前她在院子里玩耍,无意间听见下人们讲的那个关于马猴子的故事一样,是假的。那些可怕的东西,不都是假的吗?


她这样想着,忽然觉得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淌过眉毛,流进眼睛里。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视线被染成了一片淡红。


是血。


刚刚用头撞开门时磕破的伤口,此刻正隐隐跳着疼。那种真实的、尖锐的疼痛,和视野里那层血色的薄雾一起,无情地把她从臆想中拽了回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磕破的地方。


指尖沾上了黏稠的、半干涸的血。


羞愧、愤怒、茫然——所有这些在恐惧中被暂时麻痹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冲破了她薄薄的胸腔。她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死死攥着,指节发白,然后开始拼了命地砸自己的脑袋,砸在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上,一边砸一边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是要从喉咙里撕出血来。


“不要——不要!我说了我不要这样!”


她砸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手掌不小心碰到了侍垂在床沿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但还有温度。不是死人手。


她骤然安静下来。


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有委屈和害怕。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蜷在侍的手臂旁边,脸颊贴着床沿,声音低得像是在哄自己睡觉。


“蝶乖乖的。蝶听哥哥的话。蝶乖乖的等哥哥回来,等哥哥回来……”


她就那样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把翅膀收得紧紧的小虫子。


门被推开的声音像一道鞭子,将她从地上弹了起来。安平生前脚刚迈进门槛,蝶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他面前。


“安叔,可以了吗?哥哥有救吗?”


“买到了。”


安平生没有废话,径直走到侍跟前蹲下,将两包药散放在地上。他一只手按住匕首的刀柄,另一只手撑在侍的小臂上,抬头看向蝶。


“我扶着匕首。蝶,你慢慢地解开固定它的布条。记住——一定要慢。不能快,更不能带动匕首。知道了吗?”


蝶点头如捣蒜。她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布条。指尖每一次挑起布料,她都屏住呼吸,在心里默念——慢,一定要慢,注意匕首的位置,注意不要碰到它。布条每移动一分,对她来说都像在挪动一座山。等最后一圈布条终于完全解开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蝶,去拿纱布。”


她飞快地取来纱布。安平生打开降真香散的瓶子,将药粉均匀地撒在纱布上,浓郁的苦涩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听着,蝶。等一下我拔出匕首的时候,会涌出很多血。你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块沾了药粉的纱布按在伤口上,能多快就多快。明白了吗?”


蝶拼了命地点头,双手攥紧那块纱布,指关节青白。


“三,二,一。”


安平生手腕一沉,匕首沿着刀口的轨迹被稳而快地拔出。温热的血液几乎是喷涌而出,溅在蝶的手背上——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愣,双手握着纱布狠狠地按了下去。降真香散接触血液的瞬间,粉末迅速吸水,变稠,凝结成一层药膜,牢牢糊住了被切断的血管断口。


按了很久。


久到蝶的双臂开始发抖,久到她的膝盖在地板上跪出了两个深深的印子。


“蝶,好了。”安平生的声音终于响起,“打开一点,我再撒些桃花散。”


蝶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一角,露出一小截伤口。安平生俯下身,将桃花散均匀地撒在创面上。药粉落上去的时候,侍的眉头无意识地皱了一下,但蝶和安平生都看见了——伤口处,不再有鲜血涌出了。那些被撕裂的血管终于安分了。


“好了,蝶。去休息吧。”安平生直起身,声音放得很轻,“就看明天侍能不能醒过来了。”


蝶摇了摇头。她将纱布重新按好,跪坐在床边,把自己钉在那里。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哪也不去。”


安平生看着她被血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处理的伤口,看着她跪在地板上微微发颤的膝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语气也刻意放得轻快了些。


“那好。明天侍要是醒过来了,你一定要提醒我——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带侍吃最好的补品,保证让他恢复如初。”


他拍了拍蝶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

安平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蝶跪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在床沿上,下巴枕在手臂上,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侍的脸上。他的呼吸很轻,若有若无,每一次吸气都像要用很大的力气。她把自己的呼吸也调成和他一样的频率,然后全心全意地听——哥哥的呼吸声每加重一分,她的心就往肚子里落一分;哥哥的呼吸声每微弱一分,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喘不上气来。


她索性就一直那样枕着手臂,歪着头,听着,数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稍稍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涌上来,淹没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合眼的蝶,就在那个姿势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闷哼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恐惧像一根针,瞬间刺穿了她的睡意。蝶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慌乱地喊:“哥哥——你在哪?”


“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蝶循着声音猛地回头,只见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坐在桌边,把那只受伤的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正在上面摸索着什么。他的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她从小看到大的、让人牙痒的平静。


蝶几步跑过去,半是兴奋半是疑惑:“哥哥,你在找什么?”


“找骨头。”


“找骨头干什么?”


侍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骨头被打错位了。我接回去。”


蝶愣了一下,这才看清楚他在干什么。他的手指正沿着小臂一寸一寸地按压,从手腕开始,慢慢往上走。每按一下,他的眉心都会极轻微地跳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蝶看见了。她又看见了他额头上那层冷汗,不是一星半点,而是密密匝匝的一层,有几颗已经顺着太阳穴滚下来,滴在桌面上。


她的鼻子一酸,声音便带了哭腔:“哥哥,对不起——是我——”


“和你没关系。”侍直接打断,手指仍在找着骨缝的位置。


“可是,明明是我……”


“别打扰我接骨头。有什么事,等一下再说。”


蝶捂住了嘴,把所有的哭声都堵在掌心里。她看着他依次确认关节窝、肱骨、尺骨、桡骨的位置,指尖在皮肤上按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丈量一段看不见的地图。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握住受伤的小臂,拇指找准了骨头的断端。


拨伸牵引。旋转屈伸。


两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骨骼归位的那一刻,蝶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咔哒”从皮肉深处传出来,像是两块石头被重新拼到了一起。侍的身体猛地一僵,下颌的肌肉咬得死紧,汗珠沿着鬓角滚下来,滴在桌面上溅成一小片水渍。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只接好的手臂轻轻搁回桌上。


他整理了一下快要扭曲的表情,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蝶。


“你想说什么?”


蝶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下来。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都是我害哥哥变成这样的。我是笨——”


“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侍冷声截断了。


“蝶。这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蝶的眼泪终是滑了下来,她不甘心地继续追问,“如果当时我动静小一点,如果我不跟着哥哥去拦那个白衣怪人,不去给哥哥添乱的话——”


“那我就必死无疑了。”


蝶愣住了。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侍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裹满纱布的手,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做一场再简单不过的复盘:“如果你不跟我去,那么被那个白衣男子夺走视力的就是我。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还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这就是事实。”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完好的那只手揉了揉后颈,一边走向床铺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蝶,换句话说——这次是你间接地保


保护了我。懂了吗?懂了就去睡觉。”


他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蝶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上面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血痂。就是这双手,按住了哥哥的伤口;就是这双手,背着他从刀光剑影中跑了出来。她呆呆地重复着那句话,嘴唇无声地翕动。

“这次是我保护了哥哥?”


她的声音忽然变大,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炽热的欢喜:“是我保护了哥哥!”

身体也因为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巨大喜悦而微微颤抖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被保护时的安心,不是被夸奖时的开心,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实在的东西,像一颗种子终于顶开了压在头顶的土块。


“我也说了是‘间接’吧?”侍的声音从床上飘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被枕头蒙住的含糊。


蝶像是根本没听见那盆冷水,随口“嗯嗯”了两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哥——我会做到更好的。一定会!”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比任何时候都响,比任何时候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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