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声音很轻，但沈墨听见了。他抬起头，看见陈牧正盯着自己，眼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说树有四个季节？”陈牧问。
“记得。”沈墨说，“你说了两遍。”
“我不是重复。我是怕自己忘。”
空气里静了一瞬。实验室的灯管嗡嗡响，几台老式记录仪在角落运转，打印纸缓缓吐出波形图。沈墨没动，他知道这话不是闲聊。
“我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七十二’。”陈牧慢慢说，“然后是七十一。现在是七十。它一直在减，像钟，可它不在外面，在我脑子里。”
沈墨放下笔，看着他：“你是说……你被什么东西计时？”
“不是‘被’。”陈牧摇头，“是我正在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每次我想得深一点，比如推演空间结构的时候，就有股力把我往后拉。记忆断片一样掉下去，抓都抓不住。”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迟缓，像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懂。”他说，“但我比谁都清楚——我们快忘了。不是病，也不是累，是有人不让我们记住。”
沈墨没反驳。他在控制室待过，虽然没站在核心节点上，但也感受到那种撕裂感。意识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端还在三维世界，另一端已经滑进某个说不清方向的地方。
“你说‘我们’。”沈墨忽然问，“是指所有参与者？还是……只有你？”
“所有人。”陈牧说，“只是我陷得最深。所以我会最先消失。等我记不动了，你们也会。一层一层，像关灯。”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但我们还剩一点时间。够留下点东西。”
“留什么？”
“不是原理。”陈牧盯着他，“是痕迹。哪怕只是一张草图、一段话、一个符号。只要能让人以后看到时，知道‘这里曾经有人看见过不一样的东西’。”
沈墨没说话。他低头翻动手边的笔记本，上面全是昨晚画的几何图形，有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懂。他记得当时脑子特别清楚，仿佛一眼能看到公式背后的形状。但现在回头去看，那些线条就像小孩涂鸦。
“你觉得我们现在懂的东西，”他问，“真能写下来吗？”
“不能。”陈牧答得干脆，“四维的结构没法用三维语言完整表达。我们画出来的，永远只是投影，是影子。但影子也能指路。”
沈墨抬头：“你是想启动全面记录？”
“不是想。”陈牧说，“是必须。趁我们还能动笔，还能说话，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实验室里沉默了几秒。仪器的声音显得更响了。
“如果真像你说的，记忆会被清除。”沈墨慢慢开口，“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将来谁来读？谁会信？”
“不知道。”陈牧说，“也许没人信。也许有人觉得是疯子遗言。但只要有一份记录没被销毁，只要有一天，另一个人也看到了同样的光、听见同样的倒数声——他就不会从头开始爬。他会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
沈墨看着他。这个男人坐在那里，背有点驼，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手腕上的疤痕泛着旧伤的粉红。但他说话时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要怎么开始？”沈墨问。
“分级。”陈牧立刻回答，“一级：直观图像。把设备轮廓、结构布局画下来，不管懂不懂，先存形。二级：数学片段。保留中间推导过程，不求闭环，只求留下逻辑痕迹。三级：口述实录。同步录音，配合脑波监测，记录思考时的生理反应。万一将来技术能还原意识活动，这些数据就是钥匙。”
沈墨点头：“我可以组织人手，分组轮班。但……你怎么保证大家愿意干？这种事，说出去像胡话。”
“我不需要他们理解。”陈牧说，“我只需要他们动手。让他们照着指令做就行。画什么、写什么、录什么都由我定。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那你呢？你撑得住吗？”
陈牧没直接回答。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表盘，又缓缓合上眼睛。
“每过一分钟，我就少一点。”他说，“但只要我还记得这件事，我就不能停。这不是研究，是抢救。我们不是科学家了，是拾荒的，蹲在文明废墟里，拼命往袋子里塞碎片。”
沈墨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那就从现在开始。”他说，“先立规矩。谁参与，谁签字，终身封口。记录内容加密存储，物理隔离，不联网。每天汇总一次，备份三份，分别藏在不同地点。”
“可以。”陈牧说。
“再设认知锚点。”沈墨继续写，“挑几个关键概念，比如‘空间褶皱’‘时间并行态’，让多人独立记录，交叉比对。找最稳定的那一版，作为基准参考。”
“你比我细。”陈牧说。
“因为你只想跑，我得帮你稳住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但气氛松了一寸。
“我去叫人。”沈墨说，“哪些能信，你说。”
“名单在我脑子里。”陈牧说，“但现在不能全告诉你。我怕我说多了，反而忘得更快。”
沈墨顿了一下，点点头：“好。你告诉我第一批。”
他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陈牧报了五个名字。沈墨记下，转身要走。
“沈墨。”陈牧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
“如果我们最后全都忘了。”陈牧低声说，“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让它白烧。”
沈墨看着他，很久。
“我不会。”他说，“火种点了，就得烧下去。”
门关上后，陈牧独自坐在桌前。他摘下眼镜，用力搓了把脸。再睁开眼时，视线边缘已经开始浮动灰蓝色的光。窗外那棵树的影像又来了——嫩芽与枯枝同现，绿叶与落雪共舞。
他咬牙，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制键。
“第七十次确认。”他对着麦克风说，“感知持续存在。倒数未中断。空间叠影可见。警告机制生效中。记录程序已启动。执行人：陈牧。见证人：沈墨。日期——我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了。但我知道，我们开始了。”
他关掉录音笔，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铅笔，翻开空白图纸，开始画第一根线。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停，仿佛在记忆深处打捞某个即将沉没的形状。
当他画到第三笔时，忽然一顿。
眉头猛地锁紧。
手指僵住。
“六十九……”他喃喃道。
停了几秒，他又动了笔。
沙沙。沙沙。
灯光下，他的影子微微晃动，像不止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