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折簪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3977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侍带着蝶摸回内院时,白衣男子正端坐在那张梨木椅上。他似乎早已察觉到来人,不紧不慢地抬起头,面朝两人的方向,脸上竟挂着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打到这里来啦?”他叹了口气,语调像在自言自语,“看来老四凶多吉少了。这下好了,我该怎么跟老三交代。”


侍没有和他寒暄的打算,开门见山:“王渠呢?”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那神色竟有几分真切的惋惜:“被你们吓跑了。怎么劝都留不住——就这么不相信我的实力么?也罢,好言难劝该死鬼。”


他缓缓站起身,衣袍垂落,周身的气势在起身的瞬间已截然不同。方才还是个唉声叹气的闲人,此刻却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声音幽幽的,像从井底飘上来:“为了给老三一个交代,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蝶已化作一道黑影掠出。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个最大的变数。

白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手缓缓摘下蒙眼的白纱。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睁开——就在他眼睛完全睁开的瞬间,半空中那团疾掠的黑影忽然一滞。蝶的身形从阴影中跌落出来,她双手乱抓,像是突然间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直直摔在地上。


“这是?”侍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没等他理清眼前的状况,白衣男子已展开手中折扇,扇骨中暗藏的刀刃寒光一闪,被他随手甩出,旋转着斩向地上惊慌失措的蝶。


金铁交鸣。侍的身影横插而入,匕首精准地劈在飞转的折扇正中,刀刃与扇骨相撞,那柄折扇被一分为二,断口处参差的木刺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但就在侍出刀的这一个呼吸间,白衣男子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至面前,一掌推出。


掌未至,那股劲风已压得侍胸口的衣襟向内凹陷。他本能地知道这一掌绝不能硬接——骨骼、内脏,什么都扛不住。他侧身,掌风擦过耳际,带走了鬓边一缕碎发。借着侧身之势,他旋腰转胯,右腿如鞭子般甩出,一记高位回踢直取白衣男子的后脑。


白衣男子显然没有料到,眼前这少年竟能在闪避的同时完成如此凌厉的反击。他不得不放弃追击,向前跃开,堪堪躲过那擦着后脑勺掠过的脚背。


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落地的瞬间向前追击,手腕连抖,数柄飞刀撕裂夜色,封死了白衣男子的退路。白衣男子却头也不回,宽大的衣袖向后一挥——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出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巧巧地将飞刀的劲力尽数卸去。飞刀在半空中失去力道,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他回过身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侍和蝶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气息都敛去了。


院中只剩下风声与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侍带着蝶藏在一棵老槐树上。茂密的树冠将他们遮得严严实实,他揽着妹妹的腰,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屏住呼吸,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院中那个白色的身影。


蝶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咬着自己的袖子,牙齿深深陷进布料里,将所有恐惧的声响都吞进了喉咙。她很清楚现在是什么处境——发出动静,哥哥和自己都会死。很痛,比磕破一百次脑袋还要痛。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沿着侍的手臂一路向下,终于找到了他的手。她将他的手心摊开,用指尖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字。指尖冰凉,每一个笔画都在发抖,但写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他的掌纹里。


——眼睛睁不开了。


侍确认掌心里的字后,心脏重重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回溯方才的战斗——白衣男子摘下白纱,睁开眼睛,然后蝶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摘下白纱和蝶的眼睛无法睁开,几乎是同步发生的。也就是说——他能夺走视力。但从方才的交手来看,他似乎一次只能对一个人施加影响——否则方才侍自己也不可能看清他的掌路与折扇的轨迹。


那么,破解之法是什么?杀了他,术法就能自然解除吗?但问题是——


“出来吧。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们还没有离开。”


白衣男子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打断了侍的思绪。


侍先是一愣,随即反而松了口气。他摸到蝶的手掌,在她手心里写道:没事。这个人的术有距离限制。等安平生口哨,直接走。


蝶的颤抖略微平息了些。她看不见哥哥的字,但她能辨认出那熟悉的笔画节奏——平稳,镇定,不带一丝慌乱。这节奏本身就是最好的镇定剂。


白衣男子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嘴角微沉:“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动衣袖,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开去。那波动扫过地面,落叶微微颤动;扫过廊柱,垂落的纱帘无风自动。它在搜查——搜查每一个角落,搜查藏在阴影里的猎物。


侍心中警铃大作。这波动迟早会扫到蝶的位置。不能让他发现她。


他没有犹豫。暗影覆身,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树冠中射出。匕首出鞘,寒芒直取白衣男子咽喉。


但比他的匕首更快的,是白衣男子的掌风。


那只手掌稳稳地停在侍的必经之路上,蓄势已满,就像他完完全全知道侍会从哪个角度、以何种速度、在哪个瞬间出现。掌风迎面轰来,侍的匕首才挥到一半——已然来不及变招。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一瞬,求生的本能便接管了他的身体。他曲臂护住头部,双臂交叠在面前——几乎在同一刻,掌风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交叠的手臂上。


那股力道像是被一匹奔马正面撞上。侍整个人倒飞出去,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他在空中不断扭转身体卸去冲击,落地时膝盖刮过青石地面,犁出一道半尺长的拖痕,才堪堪稳住身形。被击中的手臂垂在身侧,随之而来的是麻——不是疼痛,而是密密麻麻的针扎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反复挑动,指尖冰凉,完全失去了知觉。


侍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手臂多半已经断了。


“不错嘛。”白衣男子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懒散,“反应速度挺快的。不过在我这儿,你那点低劣的障眼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侍没有回应。他单膝跪地,完好的那只手按在地面上,指节发白。他在心中飞速地复盘——这个人常年以白纱蒙眼,所以听力和感知必然远超常人?自己的遁影在常人眼中无迹可寻,但在他的感知网里,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不是术法被看穿了,是自己——被看穿了。


一朝失足,千古遗恨。


尖锐的口哨声撕破夜空。


侍绷紧的肩膀骤然松了半分。他不再恋战,双腿发力便要跃上房檐。可就在他离地的瞬间,一股逆风呼啸而至——不是将他推开,而是将他往回吸。狂风如无形的绳索,死死缠绕住他的身体,把他向白衣男子所在的方向拖拽。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瓦片被风卷起,噼里啪啦地砸在院墙上。


白衣男子站在原地,一只手向前探出,五指微曲,掌心正对着侍的方向。那股逆风的源头,便是这只手。


距离在飞速缩短。侍看见白衣男子另一只手已蓄好了掌势,掌心隐隐泛起一层气劲,正在等他被拉到面前——然后一击毙命。


他没有坐以待毙。


在被拖拽的途中,侍猛地拧腰,将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探向腰间,摸出最后一柄匕首。他没有试图挣脱风的束缚,反而顺着风势,将匕首全力掷出——狂风成了匕首的助力,刀身在空气中擦出一道尖锐的啸音,速度快得连白衣男子都愣了半拍。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被拖向死亡的人,还能反手还击。


那一掌终究还是推了出来。但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自保。掌风与顺风而来的匕首轰然相撞,连带着侍也被这股力道一并击飞出去。倒飞的途中,侍扭动身体,将那只已经被折断、无力下垂的手臂甩到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被掌风裹挟着倒射回来的匕首。


刀刃刺入小臂,穿透肌肉,钉在骨头上。剧痛如电流般窜过全身,他的眼前白了一瞬。但他咬住了那口气没有松。借着这一掌的推力,暗影覆上全身,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倏然消失。


等白衣男子站稳身形,院中已经空空如也。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铺展开去。那一大一小两道气息正飞速远去,已经超出了他能触及的范围。


他缓缓将白纱重新系好,遮住那双诡异的眼睛,长叹一口气:“带着那个小姑娘跑远了吗?本事不大,脑袋倒是挺机灵。这下怎么跟大哥三妹交代啊。四弟啊四弟……”

他的叹息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没有人应答。


这时,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传入耳中。白衣男子弯下腰,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捡起来,指腹沿着那件物什的轮廓缓缓描摹——细长的杆,顶端是一朵雕刻精致的小花,杆身有一道新的断口,是被利刃斩断的。


“这个是……发簪吗?”


他拿着那支断裂的蝴蝶发簪,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不多时,城中的某条暗巷里,侍的身形从阴影中跌撞而出。他将背上的蝶放下来,脚刚沾地便单膝跪倒,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蝶眨了眨眼,忽然惊喜地抓住他的袖子:“哥,真的——离开那里我就看得见了!”她重获光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溢于言表,“不过,哥,你是怎么知道他的术有距离限制的?”


“因为他说……”侍的声音很轻,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说话,“‘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们还没有离开’。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自相矛盾。如果他真的能一直看见我们,何必多此一举开口确认?这句话,不过是他根据自己术法的特性,说出的看似合理的话。而一个需要开口确认的‘眼睛’,就意味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被夜风一吹就散。


“哥?”


蝶愣了一瞬,然后看见侍的身体开始倾斜——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像一棵被锯断了最后一丝纤维的树,向侧面倒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只来得及在他倒地之前托住他的头。


这时她才看清楚。


侍的一只手自始至终都是无力地垂着的,小臂上插着他自己的匕首,刀身完全没入肉里,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血正顺着刀柄与皮肤的缝隙一滴一滴往外渗。那股在战斗中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伤势,在逃离险境的那一刻失去了最后一道枷锁,血流如注,浸透了整条袖子。


蝶跪在地上,两只手按在他的伤口上,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怎么也止不住。她的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呆滞只持续了几息。她猛地将侍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咬紧牙关,腰一沉,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撑了起来。十岁的小女孩背着一个少年,那画面并不相称——侍的脚尖几乎还拖在地上,每走一步,两个人都会踉跄一下。但她没有停。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脚下却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客栈的门。


“安叔——安叔!”


她的声音划破了长夜的沉默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朽之章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