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在此,按此打造。”
贾衍的声音落在锻铁坊前,没有半分客套。
午后的烈阳穿过庭院老槐,在满是铁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煤灰与金属的灼热气息。
被唤来的铁匠是个满手老茧的壮汉,他接过那张画得颇为精细的图纸,只瞥了一眼,粗黑的眉头便拧成一个疙瘩。
“三爷,这……这枪不对劲。”
铁匠的声音粗粝,带着长年被炉火熏烤的沙哑。
他指着图纸上那奇异的弧度:“枪杆求直,力贯枪尖,方能破甲。您这杆身微曲,还是前重后轻,实战中一记横扫,怕是自己先断了。”
“还有这枪缨,”铁匠又指向另一个匪夷所思之处,“离枪头足有半尺,这如何能有效遮蔽敌人视线?简直是画蛇添足。”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敬,只有一种老手艺人对自家门道的固执与不解。
在铁匠看来,这份图纸就是个外行人的异想天开。
贾府的制式长枪,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分毫不差的一批,那才是久经战阵考验的杀伐利器。
贾衍没有争辩。
他解下身后背负的布囊,随着“锵啷”一声,一杆通体银亮的旧枪被他拆解开来,平放在铁匠面前的案板上。
正是那杆伴他斩杀妖匪的龙胆亮银枪。
“看这里。”
贾衍指着枪尖。
“寻常枪尖,或扁平,或圆锐,而此枪尖,三棱破风,刺出时悄无声息,血槽深邃,一击便让敌人血流不止。”
铁匠凑近了看,铜铃大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惊异。
这等形制,他闻所未闻。
贾衍的手指又滑向枪杆,抚过上面看似装饰的云纹。
“这些,不是花纹。”
“这是导力槽。我发力时,劲力会顺槽而走,聚于一点,威力倍增。此枪,非为战阵冲杀,只为我一人一道而生。”
他的话语平铺直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铁匠的呼吸粗重了些许,目光死死钉在那杆拆解开的亮银枪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理论说服了七分,剩下的三分,需用行动证明。
贾衍没有再多言,他脱去外衫,露出精悍结实的手臂。
他走到一旁的铁砧前,从火钳上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
“当!”
一声清脆的锤响。
他没有用蛮力,手腕轻抖,锤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落下,力道精准地透入铁料核心。
“当!当!当!”
铁锤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舒缓如抚琴。
那不是铁匠的锻打,更像是武将在演练一套精妙绝伦的枪法。
火星四溅,映着贾衍专注的侧脸。
铁匠彻底看呆了。
他那双打了一辈子铁的眼睛,看得分明,贾衍用的不是寻常锻法,而是军中早已失传的“龙息淬火法”!
此法能让铁料在反复捶打中排出所有杂质,同时保留其最佳的韧性与刚性,对锤法、力道、火候的把握要求到了极致!
一个十九岁的世家子弟,不仅懂枪,还精通失传的铸枪秘法?
“噗通”一声。
铁匠单膝跪地,双手将那份图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全然的敬畏与折服。
“三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这枪,小人接了!定当倾尽毕生所学,为您铸成神兵!”
贾衍放下铁锤,拿起图纸,语气依旧平静。
“起来吧,按图施工,若有疑难,随时问我。”
……
夜色渐深,锻铁坊内灯火通明。
炉火熊熊,将贾衍和铁匠的身影拉得老长。
“三爷,按图纸比例,这杆枪若要保证破甲之力,全重会达到三十八斤。”
铁匠擦了擦额头的汗,面露难色。
“这个重量,用于马战冲锋尚可,但若要像赵将军那般‘七进七出’,腾挪变化,恐怕会力有不逮。”
他又补充道:“可若是减轻分量,就必须削减枪杆厚度,如此一来,面对重甲妖兵,恐怕……”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结。
力量与速度,似乎永远无法完美兼顾。
贾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炉火旁,闭上了双眼。
刹那间,外界的喧嚣尽数退去。
他的意识沉入一片血色战场。
【杀敌吸经验】
金手指在心中自行运转。
过往斩杀妖匪的一幕幕,如画卷般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每一次出枪的角度……
枪尖刺入妖匪骨甲时的阻力……
枪杆格挡狼牙棒时的震颤……
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化作最精准的数据流,在他识海中汇聚、计算、推演。
他“看”到,自己的枪法在高速变向时,枪杆中段的受力最为集中。
他“感受”到,破甲的瞬间,枪头与枪杆连接处承受的扭力最为恐怖。
实战,才是最好的设计师。
猛地,贾衍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抓起一旁的炭笔,在旧图纸的背面重新勾画起来。
“不必削减外层。”
他的笔速极快,一个新的枪杆剖面图跃然纸上。
“我们用双层嵌芯之法。”
铁匠凑过来,满眼困惑。
只见图纸上,枪杆被设计成中空,外层依旧是百炼精钢,保证强度与韧性。
而在其内芯,则嵌着一根更细的金属条。
“这是……?”
“外层钢,主抗压与格挡。”贾衍指着图纸解释,“内嵌陨铁芯,质轻而坚,用以平衡重心,调整配重。如此,整枪重量可降至二十六斤,而破甲之力,不减反增!”
铁匠倒吸一口凉气。
双层结构?
闻所未闻!
这简直是鬼斧神工般的构想!
贾衍的笔尖在图纸上一点,又添了一句注解。
“此处留一凹槽,不必填满。”
他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为这杆尚未出世的神兵埋下未来的期许。
“日后,或可在此处,刻上我的武魂铭文。”
……
三更天。
锻打声终于停歇。
一杆粗具雏形的枪胚,静静躺在淬火的水槽中,余温蒸腾起阵阵白雾。
它通体暗沉,却自有一股迫人的锋锐之气流转。
“三爷,成了……枪胚成了。”
铁匠的声音透着一股完成旷世杰作后的疲惫与亢奋。
“但此枪所用陨铁,需辅以七种寒性草药汁液,文火淬炼三日,方能与外层精钢完美融合。急不得。”
贾衍伸出手,没有去碰枪身,只是虚抚着枪胚上方的水汽。
他能感受到那金属深处蕴藏的生命力。
时间,似乎有些紧迫。
北疆的妖气一日浓过一日,他在这里多待一天,便有更多的军民丧生。
一丝焦灼自心底升起,却又被他迅速压下。
他静静坐在炉边,看着那未完成的枪胚,耳畔仿佛响起了万马奔腾的嘶鸣,听见了金戈铁马的沙场鼓动。
那是属于赵云的记忆,也是他即将踏上的征途。
良久,贾衍缓缓起身。
他将那杆拆解开的旧枪重新组装,背负于身后。
他没有再看枪胚一眼,转身向锻铁坊外走去。
“三日后,我来取枪。”
他的背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炉火的噼啪声中回荡。
“此枪不出,我不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