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手持信函,立于门槛之外,却未挪动分毫。
午后的阳光自廊檐斜下,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那封由族老联名所书的信函,边缘已被他指尖的温度浸润,透着几分温热。
它代表着族议的认可,是法理上的通行令牌。
可贾衍清楚,这还不够。
在这荣国府,真正的准允,永远只来自一人。
他转身,整了整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那扇刚刚走出的正厅大门,被他重新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方才还人声鼎沸、唇枪舌剑的大厅,此刻已然空旷。
族老们的身影早已散去,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檀香气息。
主位之上,贾母独自端坐,双目轻阖,手中捻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前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争辩从未发生。
贾衍迈步入内,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不疾不徐。
他走到厅中,在距离贾母三步之遥的地方,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一个结结实实的叩首,额头与冰凉的青石板砖相触。
“孙儿贾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再请一命。”
“愿率锐卒赴北疆,清妖患,护百姓,振我贾府武脉。”
没有提及那封信函,没有重申自己的谋略。
只是最纯粹的请命,最直接的担当。
话说完,厅内重归死寂。
只有贾母手中佛珠轻捻时,那细微的摩挲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贾衍的心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贾母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
她就像一尊入定的神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这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力。
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贾衍笼罩其中,考验着他的耐心,审视着他的决心。
贾衍依旧跪着,身形笔直如松,未曾有丝毫动弹。
他知道,老太太在看。
即便闭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目光也正穿透一切,落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或许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那捻动佛珠的声音,停了。
贾母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之中,又藏着能看透人心的清明。
她的目光落在贾衍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份量。
“你父早亡,母又早逝。”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按理说,原不该让你这唯一的根苗,再去涉那刀光剑影的险地……”
她的语调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沧桑。
贾衍的心,随着她的话语,微微下沉。
然而,贾母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我贾家,是国公府,是靠着马背上的功勋立起来的。”
“贾家的男儿,岂能畏战避战,在京城这温柔富贵乡里,被磨平了筋骨,磨没了血性?”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属于开国功勋诰命夫人的铁血与刚硬。
贾衍的头垂得更低,静静聆听着。
贾母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了厅外那片灿烂的日光,眼神悠远。
“这些年,府里的风波,我也倦了。”
“内里不宁,何谈外功。”
“如今,既然尘埃落定,也该让外人看看,我宁荣二府的根骨,还没断。”
她收回目光,重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孙儿。
“你既在祠堂立下血誓,又有退敌的谋略,族中老少也都默认了你。”
“我这个老婆子若是再拦着,反倒成了贾家的罪人,成了那阻碍贤路的绊脚石。”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动作看似无力,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决断。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北疆之事,交予你了。”
贾衍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深深叩首。
“孙儿,领命!”
没有多余的感谢,没有激动的陈词。
一句“领命”,已包含所有。
他缓缓起身,躬身后退,直到厅门处,才再次转身,大步流星地跨了出去。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母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重新闭上眼,手中的佛珠再次捻动起来,只是那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
贾衍走出正厅,庭院中的日光炽烈,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
他驻足,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府门。
朱红的大门,金色的门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而厚重。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要用性命去守护的根基。
此去北疆,非为封侯拜相,非为扬名立万。
只为践行祠堂里的那一道血誓。
只为让这“贾”字,能重新在疆场上,发出它应有的光芒。
他不再停留,沿着庭院中的石子路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坚实。
一个随从见他出来,连忙快步跟上。
“爷。”
贾衍没有停步,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
“传我的话。”
“即刻备马,我要出府一趟。”
随从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办。
“等等。”
贾衍叫住了他。
“再去传话给府中的铁匠总管和库房的管事。”
“让他们二人立刻到我的书房候着。”
随从有些讶异,但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道:“是。”
贾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将府中所有关于兵器锻造的图谱,战马的谱系名录,全部给我送到书房来。”
“一张纸,一匹马,都不能少。”
随从的身子一顿,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份量。
这不是小打小闹。
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郑重地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一溜烟地跑远了。
贾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清明而坚毅。
从祖母说出“去吧”的那一刻起,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第一场仗,不是在北疆的战场上,而是在这荣国府的方寸之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而对他来说,一件趁手的兵器,一匹通灵的战马,便是他踏上征途的第一份“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