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进城》二
三十里路程不知不觉走过来，到了韩水公社南边的老木桥，老木桥连结古运河南北两岸，桥下激流湍急，古运河经微山湖穿镇而过。
韩水公社以前叫韩水镇是个古老的小镇，明朝初年是个小码头，清初顺治年开始兴盛，在运河南岸扩建码头，北岸兴建集市，是京杭运河漕帮货运、周转集结之地。
刘连和刘中华在老木桥南头下车，由于木桥多年失修，桥面木板断缺，单人行走都得小心翼翼。桥下微山湖水如脱缰野马奔腾汹涌向东而下，每年汛期这里都会有行人从桥上落水而淹死。刘连看着刘中华扛着自行车艰难的走上桥面，他也只好手扶桥栏一步一步往前挪，就差没爬着走，眼看着刘中华越走越远又不好意思喊住他。当走到断缺了一截桥栏处，不但没了扶手，脚下桥面上也断缺了一块木板，此刻刘连惊出一身冷汗。望着桥下汹涌的激流，怯意顿起，他真的有些晕眩。刘中华已走过桥，放下自行车，站在桥北喊：“不要往下看，踩桥梁上大胆往前走！”
刘连咬着牙两胳膊架着，心提溜到嗓子眼，一只脚踏在桥梁像踩平衡木一样紧走两步，到达桥北心才落地。刘连擦着额头上的汗，心里感叹难怪人们常说：“宁走九江口，不往韩水走！”一来是说古镇民风强悍，二来是说此地步步有天险。
走过老木桥，刘连回头看向桥面想起小时候在姥娘家，外姥爷常给他讲他老人家经历过的“血战老木桥”的故事，原来就发生在这里。
外姥爷说：“以前微山湖水没这么大，38年老蒋怕日本人攻占武汉，便下令炸开黄河口，想水淹日本兵阻止侵入武汉。却淹没了许多村庄，淹死了百万老百姓，千万人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黄河水涌入咱微山湖使湖水暴涨，韩水镇古运河的老木桥是南北必经之路，本来桥离水面很高，黄河水涌来使老木桥下，水流湍急，河床变深，湖水汹涌从老木桥下涌入东海，从此老木桥便成了一道天险。
日本投降后，46年老蒋挑起国共分裂，内战爆发，为阻击八路军部队南下，老蒋利用韩水镇地方军阀张来渔部队，给他补发了清一色美式装备，编入国民党正规军，官兵每人分发十块大洋，令其死守南岸。
军阀张来渔部有了洋枪大炮，依靠老木桥天险，封锁了南岸，架起机枪大炮，枪口对准北岸，誓死捍卫老蒋。他依仗老蒋空中飞机支援，与八路军血战老木桥。几经来回拉锯战，运河两岸血流成河，双方战死的尸体堆积如山。
俺当年在八路军民伕运粮队，俺们负责用小木船从湖西经微山湖，运粮到韩水前线，送到老木桥北的八路军阵地。
俺们运粮队有几十条木船，被国民党的飞机追逐着轰炸，炸沉了不少。飞机和子弹在头皮上‘嗖、嗖’乱飞，那时吓的腿肚子都转筋，俺能活着回来，都是老爷奶奶好积善。国共双方整整打了七天七夜没停歇，后来八路军这边打胜啦。八路军的一位大首长，看到牺牲那么多的战士，眼含着泪咬着牙，给部队前指和地方政府下令：凡张来渔余部，只要是参战的，不接受投降，一律枪毙，后勤兵一律打成反革命！”
刘连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去姥娘家，刘连坐在小船上，外姥爷一边摊晒着小鱼干，一边兴致勃勃给他讲故事。这时蓝蓝的天空上，解放军的飞机“轰、轰”在飞翔训练。年迈的姥姥身体颤抖着，头伸出船窗外，看着天上，大声说道：“我的个天老爷，鬼子飞机又来轰炸啦！”吓的不知所措。外姥爷停下讲故事，扯着他那沙哑的嗓子故意吓她，大声道：“是的鬼子又来轰炸啦！快躲好，快藏好！”接着半开玩笑，半嗔怒道：“人家都不怕死，就你个老太婆怕死！小鬼子被打跑几十年了，咋还怕他们这些鬼揍的！” 刘连听母亲说过：“姥娘是从仗窝里爬出来的，经历过日本鬼子和国民党飞机的狂轰滥炸，老太太被吓愚魔啦！听到飞机就害怕。”
刘中华带着刘连到韩水中心小学，天已擦黑，他曾与杨学森老师共事几年，彼此很熟悉，见面也没有过多的客套寒暄话。
杨老师的宿舍很简陋，里间屋里摆着两张木床，床上麦秸编制的草苫上，覆着洗的发白的旧床单，两张床上各自堆放着一床薄被。靠床头一张课桌上放着一包煎饼和一塑料袋粗麦面。外间屋弥漫着刺鼻的煤油味，除了靠北窗口，摆放着给刘连准备的一张木床外，门口还有一张旧课桌，桌上是杨老师做饭用的煤油炉和一口不大的钢筋锅，原来外间屋是他平时做饭就餐的地方。
刘中华帮刘连把床铺好，和杨老师打了个招呼，便带刘连到韩水街上。
两人来到闹市区，刘连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感觉一下子大开了眼界。小镇在他的世界里怎么那么繁华？热闹的街市和人流，让他心中震撼。电影院的高音喇叭扩放着热情奔放的印度爱情歌曲，卖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不远处一位妙龄女郎好像在等人，她上身穿着兰花褂，下身穿着白色喇叭裤，随着奔放的印度音乐，抖动着她那好看的大长腿，在那目空一切、旁若无人地摇臀扭腰。刘连呆呆地看着，刘中华走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傻看什么呢？傻啦吧唧滴，你站在这里，不要乱走远奥，我去排队买票。”刘连红着小脸尴尬地回应道：“哥，俺不乱看、俺不乱走！”。
街面上万家灯火，卖瓜子的小贩挎着蓝子，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时不时地吆喝着：“瓜子、熟鸭蛋！”影院旁一个捱一个摆着地摊，每个地摊上点着既古老又好玩的嘎石灯（这种灯清朝时就有，流行日伪时期），灯座浸没在水盆里不时冒着水泡，筷子长的灯杆头上亮着火苗，照亮周边几米，火苗散发出刺鼻的嘎石气味。刘连稀罕地围着灯转圈地看，心说这玩意挺稀奇的，放进一块白色石头就能点着火，虽是过时物件，但乡下农村还是点不起这洋玩意儿。沿街几家理发店门前，竖立着红、白、蓝灯柱招牌，风车一样不停地转动着，引人注目。眼前这花花绿绿景象，让刘连看傻了眼，感觉自己像走进了电影里霓虹灯下的夜上海。长那么大第一次自己出远门，第一次逛古镇夜市，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靡靡之音” 外国歌曲，乡下那个顽劣不羁的野小子，已迷失了自己。看完电影回到学校，一夜他好似沉浸在大城市的热闹、繁华、快乐滴氛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