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六头踩着乡间土路回到村里，刚拐进巷口，就撞见蹲在村口抽烟的强子。
强子抬眼看见来人，赶忙掐灭手里的烟卷，站起身迎了上来。
“六爷，您可回来了。”
林六头微微点头，脚步顿在原地。
“村里出啥事了？”
强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也不算大事，就是村里的九老太，今早在家收拾院子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年纪大了不经磕，家里人赶紧送镇上医院检查，这会儿还在病房躺着呢。”
话音落下，林六头脸上当即露出几分讶异。
“九妹摔了？严重吗？”
“看着问题不大，就是老腰老腿的旧毛病复发，养几天应该就能出院。” 强子如实回话。
村口的闲聊还未结束，远处马路边，一道穿着干净校服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珊珊的儿子，刚从学校放学回来，手里提着一包装饰精致的水果篮，步履匆匆，明显是打算往医院去探望。
少年路过村口，瞧见站着的林六头和强子，礼貌颔首示意，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着镇医院的方向走去。
林六头见状，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医院病房走廊，推开虚掩的房门，九老太正靠在床头软枕上休养，气色看着不算太差。
病房里空空荡荡，陪护的家属刚好出去打水，屋里一时无人。
林六头走到病床边，抬手从衣兜里摸出一颗通体圆润、色泽温润的丹药。
他动作极轻，顺势递到九老太嘴边。
“张嘴，吃颗东西压一压身上的伤痛。”
九老太没有多问，乖乖张开嘴，将丹药含入喉间。
丹药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入腹内，一股温和的热流瞬间散开，缓缓游走在四肢百骸。
片刻功夫，九老太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僵硬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腰杆，又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腿脚。
“稀奇，真是太稀奇了，刚才还坠着疼、动一下都拉扯得慌，这会儿浑身松快，酸痛胀麻的感觉几乎全消了。”
林六头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好好躺着静养，恢复得能快些。”
九老太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一点小意外，还劳你专门跑一趟，费心了。”
林六头应声，目光随意扫过病房角落。
走廊僻静的阴影里，那道长期游荡在学校的单薄魂魄，正静静停在原地，来回缓缓飘荡。
魂魄感知到林六头的视线，立刻微微探过头，安安静静巴巴望着他，身形虚幻，没有半点异动。
林六头看了一眼那道游荡的魂魄，没有多言，转头看向床头的九老太。
“你好好休养，我先出去一趟，晚点再来看你。”
“去吧去吧，你有事尽管忙。” 九老太微微摆手。
林六头转身走出病房，抬手示意身后的魂魄跟上。
一人一魂离开医院主楼，走到后方极少有人通行的老旧公共楼梯间。
这里位置偏僻，少有人来往，四周安安静静，没有路人打扰。
昏暗的楼梯光影里，林六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前漂浮的透明魂魄。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虚幻的魂魄轻轻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茫然。
“我知道，我叫齐轩。”
林六头静静看着他，再次开口。
“那你还记得自己以前的事吗？”
齐轩微微歪头，抬手挠了挠空荡荡的后脑勺，身影轻轻晃动。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顺着楼梯缓步走来，正是花痴鬼。
花痴鬼目光落在那道魂魄身上，看向林六头开口。
“六头，有人专程过来找他了。”
林六头闻言，抬步跟着花痴鬼往医院病房方向折返。
几人停在一间独立病房门口，房门半敞，里面站着一对衣着考究、气质华贵的中年男女，周身穿戴精致，一看便是常年经商的企业家模样。
两人神色凝重，眉头紧紧蹙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病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病床之上，少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周身毫无动静。
中年女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搭在床沿，低声反复呢喃。
“齐墨，你已经躺了两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一旁漂浮的齐轩魂魄听见这个称呼，身形骤然一晃，满是茫然。
花痴鬼站在侧边，低声疑惑出声。
“方才他明明说自己叫齐轩，怎么他母亲喊他齐墨？”
齐轩摇了摇头，声音飘忽不定。
“我也不知道。”
病房外的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青年身影迈步走入病房。
青年眉眼清俊，身形挺拔，五官轮廓，竟和漂浮在外的齐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齐轩的魂魄骤然定在原地，直直盯着走入病房的青年。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轮廓，连侧脸的弧度都完全重合。
青年走到病床边，对着中年夫妇温声开口。
“爸妈，你们别太担心，齐墨的身体总会慢慢好转的。”
林六头站在门外，目光沉沉落在青年身上。
这人，正是白天在学校礼堂登台演讲的少年。
花痴鬼凑近半步，低声开口。
“白天在学校风光演讲的人，明明是他，怎么一家人都喊病床上的人齐墨？”
林六头没有应声，目光平静望着病房内的几人。
这时，守在病房门口的医生察觉到门外动静，轻轻走上前来，对着林六头微微躬身。
病房内的中年夫妇、青年三人，闻声齐齐转头，目光尽数落在林六头身上。
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您是？”
林六头抬步，径直走入病房，抬手轻轻合上了病房房门。
密闭的病房里，没有多余声响。
方才在学校演讲的青年看向林六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
“您是今天在学校台下的那位老爷爷，对吧？”
林六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病床，看向面前的中年夫妇。
“病床上的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中年男人长叹一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
“两年前家里一切如常，孩子上楼的时候不小心失足，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头部重重磕碰，自此就一直昏迷不醒，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两年我们跑遍了各大城市的医院，找遍了各地的名医，始终查不出问题所在，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唤不醒躺在床上的孩子。”
林六头目光微凝，缓缓开口发问。
“病房门口的登记名单上，写的名字是齐轩，你们为何一直喊他齐墨？”
简单一句问话落下，方才还言语平和的一家三口，瞬间陷入沉默。
三人眼神躲闪，面面相觑，支支吾吾，无人接话，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僵硬。
良久，方才演讲的青年上前一步，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我叫齐轩，病床上躺着的，是我的双胞胎弟弟，齐墨。”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艰涩，继续出声。
“我弟弟从前年纪轻轻就小有名气，是业内认可度很高的天才画家，人脉和资源都远超常人。若是长期缺席、不对外露面，会直接牵连家里的产业，影响公司的股市行情和各项合作结算。”
“所以这两年，我一直顶着他的身份出面，替他上学、应酬、处理所有对外事务，维持着所有人眼里正常的生活轨迹。”
林六头静静听着，目光淡淡扫过病床，又扫过一旁漂浮茫然的齐轩魂魄。
“既然如此，为何不全力想办法把他救醒？”
中年女人眉眼间满是无奈。
“能找的医生都找了，能用的办法都试了，孩子身体各项指标全部正常，脏器机能一切完好，就是一直昏迷不醒。”
侧边的花痴鬼暗中催动神识，悄悄和体内的温沐月互通消息。
“你有没有法子，能让床上的人醒过来？”
温沐月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没有十足把握，你可以和他们约定时日，暂且应下试试。”
花痴鬼当即抬步上前，看向面前的一家三口。
“我认识一位隐世的世外高人，医术超凡，或许能治好他的怪病。只是眼下不便登门，等过几日，我亲自把人请来，试着帮你们唤醒孩子。”
这句话落下，本该欣喜若狂的一家三口，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三人脸色骤然变得古怪异常，眼底深处，层层叠叠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恐慌、隐晦的愤恨，还有一丝极淡的厌恶。
站在一旁顶替身份的青年齐轩，眉眼间更是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紧绷，指尖微微蜷缩，身子下意识绷紧。
林六头将几人所有细微神色变化，尽数收于眼底。
他目光缓缓移向一旁茫然飘荡、一无所知的真正齐轩魂魄。
这件看似简单的意外昏迷，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方才的一句试探，已然掀开了这场错位人生里，藏了两年的隐秘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