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进城》一
1976年10月6日，祸国殃民的王、张、江、姚四人帮被粉粹，举国欢庆，四海飘歌。此时的国家正面临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局面，各行各业都在拨乱反正中慢慢步入正轨。
白马湾这个国营渔场原属微子县水产局管辖，几经周转现下放韩水公社，场改大队后又改称村，就连韩水镇一会改公社一会又说改乡，最后确定恢复原来的古镇，各地随形势变化而变化。以前渔场退伍军人安排工作，还能推荐几个青年上大学，就是县国企每年还给一两个指标名额。自改为村级生产队后，一切待遇取消，仅有的福利购粮本暂时保留，就是每人每月能低价购买十八斤细粮和二十斤杂食，生产队社员们家家的生活越来越艰难。
队里曾有一对小两口，常为柴米油盐吵架，女人嫌弃自家男人没本事，要死要活地哭闹着不想跟他过了。老实憨厚的男人又不会哄劝媳妇，急的冒出一句：“你哭俺不哭，俺有小本本！”引以为豪的购粮本成了他的救命稻草，稳住了媳妇的心，挽救了他破败的婚姻。
由于白马湾小学初中部，同时缺两名老师，教数学的刘斌当兵，教化学的刘中华——刘连的堂哥，到韩水公社武装部做干事，学校报请大队，队里决定：初中部取消。初一班的十二名学生，就此转学到公社驻地韩水镇中心小学。
刘连的父亲刘得玺趁去公社开会之机，来到韩水中心小学，找到前两年曾在白马湾小学做过校长的杨学森。他正在办公室闲坐，看到站在门口的刘得玺忙出来迎接。
“刘场长，您怎么来了？”杨老师热情得握着刘得玺的手说。
“找你帮忙来啦！”刘得玺回答着。
“请！快到屋里坐。”杨老师伸手引导刘得玺。
“俺不进去了，还要赶去开会。”刘得玺接着说：“咱村初中部取消，初中部的学生还有连儿要转到你们学校，想来麻烦老杨给安排一下住的地方。”
“哦，初中部的学生都转来吗？”杨老师问道。
“是的，有十二个学生。”刘得玺回答着。
“那么多学生学校会安排一间寝室给他们住，不过没有床，只能铺稻草打地铺。”杨老师慢吞吞地说。
“哦”刘得玺没有说什么。
稍顷，杨老师说道：“要不就让连儿住我宿舍吧，我家小儿子也在这上初中，我住的是套间，在外间加张木床，我和小儿子住里间，让他住外间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以后让您多费心啦。”刘得玺开心地笑着，说了些感谢的话。
“刘场长您放心好啦，我会像对自家孩子一样关照他的。”杨老师笑着说。
“那拜托您了！老杨谢谢啦，俺去开会。”刘得玺道别向学校大门走去。
杨老师大高个，浓眉大眼，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满的黑胡茬子，他是江南省人，家有瘫痪在床的老婆和三个孩子，离白马湾三十多里。教育局为照顾他回家方便，公派在白马湾小学任校长。因他不苟言笑，长相凶悍学校师生都怕他，私下叫他“杨（羊）毛胡子”。他每天骑着他的“大金鹿”牌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回奔波于学校和几十里外的家，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冬季早晨来学校，遇到风雪、霜雾天，就会看到他眉毛胡子上挂满雪霜，一头雪白，茂密的硬胡茬上结着冰琉琉，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这时候学校所有师生都不敢跟他搭话，看到他那滑稽而窘迫的样子却不敢笑，知道他一路风霜，心情很糟。
他在白马湾小学任职校长期间道也尽职，每年全公社小学期末排名统考，白马湾小学成绩都是数一数二的，仅次于资源优越的公社重点中心小学。公社教育组有人总结说：“白马湾小学成绩只所以那么好，一来是归功教师队伍素质高，二来是白马湾村的孩子，吃鱼多才个个聪明。”
杨学森校长只因去年号召全校一百多师生，勤工俭学——捡矿石。并布置任务，每个班级一天要上交一千斤。一年来在矿场、山涧、河滩，捡的铁矿石三百多吨，卖到了炼铁厂。他去结帐领取了几千块钱现金，回来跑到白马湾村委声泪俱下，说钱丢了。还信誓旦旦发誓赌咒说他没贪污迷下这钱，他一边抹泪一边说：“他骑着车子从铁厂回来，路上尿急，连挂在车把上的黑提包都没来的急拿，放下大架自行车就进了路边厕所，方便完出来，就一转脸的功夫，装钱的黑包不见了。”
得知这事，所有的老师和学生及家长不同意，认为钱不可能丢。孩子们辛辛苦苦上完课就去捡矿，累了一年天天去捡矿，手指都磨破，指望靠卖矿这点钱，买个铅笔本子呢，你说丢了就算啦？有的闹着要去公社告他。
刘连见过几次杨校长来他家求父亲，并擦眼抹泪地哭，父亲刘得玺看他家有瘫痪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几十里路来这偏远的小村教学也不容易，不管怎么说他能呆在这教孩子多识几个字，已难能可贵，如果把他告了蹲了牢，那这一家人就散啦。刘场长便出面说服社员将这事给压了下来。后来杨校长感觉没脸面，对不起学生及家长们，便跑到公社教育组，主动提出辞去白马湾小学校长一职，要求调回韩水镇中心小学做一名普通教师。
十月中旬的星期天，刘连的堂哥刘中华要赶回公社宿舍，明早要上班，准备吃过晌午饭就出发。这时刘连扛着被子和草苫子来找刘中华，想搭他的顺风车去新学校——镇中心小学。
“连儿，来找你中华哥的吧？”刘中华的母亲颠着裹脚，颤巍巍地走过来招呼刘连。
“是的二大娘，俺到公社上学啦，想搭中华哥的顺风车。”刘连开心地“嘿嘿”笑着，回二大娘的话。
“连儿，你这身新衣服是你妈给做的？”二大娘看到从没穿过新衣服的小刘连，换了新装挺精神的，感觉他一下变成大孩子啦。她走到刘连跟前，和蔼可亲地给刘连抻了抻衣襟接着说：“你妈手真巧，在咱村缝剪衣服针线活没人能比。”
“嘿嘿，俺也觉的好看，二大娘你看这新布鞋，也是俺妈做的。”刘连得意地跺了跺脚，亮出他的新布鞋，稀罕的不得了，生怕人家看不到。
“嗯，好看！前天还见你妈糊鞋㸆子呢，两天功夫就做好了？真麻利。噢，你中华哥在西屋擦洗他的洋车子呢，快去吧。”二大娘颠着小脚，边回堂屋边对着西屋叫道：“小华，你二兄弟来找你啦。”
刘中华听到母亲叫声，牵着洋车子走出西屋，刘连“嘿嘿”笑着叫道：“中华哥，俺想搭你洋车子去公社小学。”
刘中华看到刘连扛着被卷，像小大人一样，站在院子里傻笑，他插稳车子接过被卷，帮他将行李斜捆在车后座边上。
说道：“你小子行啊，学还没上哪呢，就混身新衣裳啦？”
刘连开心地嘿嘿笑着：“是的，俺混身新的！这是俺打记事起，第一次从上到下一身新的。”刘连刚想跺脚蹁他的新布鞋。
刘中华说道：“二弟，哥给你说，你到了镇上一定要注意改口，不能一口一个俺的，人家听到会笑话，你要习惯说我、我们，还有洋火要说火柴，牵洋车子要说推自行车，记住了吗？”
刘连“嘿嘿”傻笑着说：“哥，俺记住啦，俺，我慢慢改，怕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刘连穿着一身新衣裳，挎着新书包，脚蹬千层底圆口新布鞋，这是刘连妈几天里连夜赶做出来的，现在刘连也长成半大小子啦，出远门求学住校，总不能还像在家里捡拾哥哥姐姐的旧衣裳吧，在村学校穿姐姐的花棉袄上课还行，出门在外怎么成。
公社中心小学以前没有住校生，一同转学来的那十一个同村学生，被安排在一个临时腾出的教室里，屋里没有床，是用稻草铺地，上面铺上自带草苫苇席，十一个学生挤住在一起，刘连心想幸亏父亲提前找了杨老师，不然他也要睡稻草窝了。
刘连和刘中华哥俩一路有说有笑，刘中华说把他送到学校安顿好，晚上带他到电影院看印度电影《大篷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