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的雨季终于收了。天还是热,但热得干爽。院子里的老芒果树开始挂果,青皮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看不见。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
赵猛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扳手,对着一个拆下来的摩托车发动机发愣。孙雷在炕角焊电路板,这一次空气干燥,松香冒出的烟直直往上飘,没有被潮气压散。沈飞坐在前台,盯着电脑屏幕,旁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喝。
林锋躺在芒果树下的躺椅上,草帽盖着脸。树上的蝉叫得正响。
“老陈出院了。”李牧从后门进来,把一袋芒果放在吧台上,“陈雨桐送来的。说她爸想请我们吃饭。”
“不去。”林锋的声音从草帽下面传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说不去。所以我替你说不去。”李牧从袋子里拿了个芒果,剥皮,“但她把芒果留下了。”
赵猛从门口转过身来。“熟的?”
“软的。”
“扔一个过来。”
李牧扔了一个过去,赵猛接住,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甜。”
林锋掀开草帽,看了他们一眼,又盖上了。
沈飞从前院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步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赵猛先注意到了,把芒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怎么了?”
沈飞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林锋旁边。林锋掀开草帽,坐起来。
沈飞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老领导。
马六甲。中国籍货轮“远航号”,载重三万吨,船员二十三人,全是中国人。昨晚被海盗劫持,海盗要求赎金五百万美金。马来西亚海警已经在外围,但不敢靠近。我需要你们去看看。不是命令,是请求。
林锋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沈飞。他站起来,脸上的松弛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点。已经过去十个小时了。”
“海盗多少人?什么装备?”
“不清楚。海盗没有谈判,没有公开身份,只是通过船上通讯系统发了一条消息,说要钱。马来西亚海警用雷达扫过,货轮周围有三条快艇,配备重机枪。”
赵猛站起来。“又是海盗?”
“马六甲的海盗不奇怪。”孙雷把电烙铁放下,“奇怪的是他们只要钱,没说要多少?”
“说了。五百万。”
“五百万美金,二十三个人质,价码不高不低。”孙雷说,“不像是专业海盗的作风。专业海盗会开出天价,然后谈判。他们只发了一条消息,没提后续交涉——要么是新手,要么目的不是钱。”
林锋看了孙雷一眼。“继续说。”
“如果是新手,不会有重机枪和三艘快艇的组织度。所以目的不是钱。他们是在拖延时间。”孙雷走到地图前,“劫船后十个小时,没有进一步要求,也没有撕票迹象。他们在等什么。”
林锋盯着地图上的马六甲海峡。“船现在在哪?”
沈飞放大屏幕。“马六甲海峡中部,靠近印尼一侧。马来西亚、印尼、新加坡三方都在观望。没有一方敢动手。”
“我们去了,以什么身份?”
“没有身份。”沈飞说,“老领导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愿意,他安排快艇和装备。到了之后,只救人,不留痕迹。这件事从头到尾不存在。”
林锋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地图。马六甲海峡,窄的地方只有几十公里。每年通过船只超过十万艘。海盗在这条水道上年年有,但大多是几把AK、一条快艇的小股散匪。三艘快艇,重机枪,有组织有分工,不是散匪。
“船上装的什么?”
“集装箱。普通货物,没有危险品。船东是中国公司,船员全是中国人。”
“船东的背景查了吗?”
沈飞已经打开另一个页面。“远航号属于广州一家远洋运输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正常经营。没有犯罪记录。但这家公司和刘建明没有任何关系。”
林锋沉默了片刻。不是刘建明那条线,但马六甲这起劫持,蹊跷太多。三艘重机枪快艇,五百万赎金,不谈判,不撕票——像是一个局。
“赵猛,准备装备。”
赵猛已经站起来了,把扳手放进工具箱。“这次带什么?”
“水下推进器、湿式潜水服、氧气瓶。从水下靠近货轮,减少被雷达发现的概率。登船后,M4和霰弹枪各带一把,手枪每人两支。船舱作战,长枪不好用,多带短火力。孙雷,C4带两块,用来破门。”
“水下推进器老领导能提供?”孙雷问。
“能。快艇上会配。”
孙雷从炕上下来,打开墙角那个吉他盒,开始清点。
“李牧,医疗包按战场标准配置。止血带、野战血浆、气胸针、胸腔闭式引流包。船上有急救箱,但不确定够不够用。”
李牧点头,从吧台下面拿出医药箱,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台球桌上,开始分类。止血带放在最外层,血浆第二层,气管插管塞进最里面的夹层。
“沈飞,你在后方。查清楚这三条快艇的来源、海盗的身份、船上的实时情况。能黑进船上的监控最好。另外,查一下最近一周“远航号”的通讯记录——有没有和陌生船只联系过。”
“已经在做了。老领导那边也在调卫星图。”
林锋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海峡,把图钉从巴淡岛的位置拔下来——第二卷的事情已经收尾,图钉该挪地方了。他把图钉按在马六甲海峡中间,用力扎进去。
“今晚八点出发。沈飞安排快艇和装备。孙雷检查水下推进器电量,李牧补充药品,赵猛武器上膛。现在对表。”
四个人同时看表。下午两点十七分。
“六小时后,码头集合。”
傍晚。沈飞的消息陆续传来。
“远航号”的AIS信号在劫持发生后关闭了,但老领导从马来西亚海警那里拿到了最后的坐标。海盗的快艇是三艘印尼产的玻璃钢船,改装过,加装了三挺M2HB重机枪。这种机枪在老挝、泰国、印尼的军火黑市上常见,但三艘同时出现,不是临时凑的。
林锋看着屏幕。M2HB,十二点七毫米口径,有效射程一千八百米。救生艇的船体扛不住一发。
“还有别的吗?”
“老领导说,马来西亚海警的雷达拍到,今天凌晨有一艘未识别的补给船靠近过货轮,停留二十分钟后离开。可能是给海盗送物资。”
“补给船什么型号?”
“没有识别码。雷达反射面小,像是渔船改装的。”
林锋把这条记下来。有补给船,说明海盗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持久战。但五百万赎金,打持久战不划算。除非赎金是幌子——他们在拖时间,等人。
“沈飞,查那艘补给船的航迹,看它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在查。”
晚上七点半。李老板做了几道菜,端上桌。
“吃一点,路上没时间吃。”他把盘子放下,看了林锋一眼,没有问去哪。
赵猛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一碗饭。孙雷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眼睛盯着桌上的地图。李牧把药箱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到顶。林锋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走。”
四个人上了越野车。沈飞开车,林锋坐副驾,赵猛、孙雷、李牧挤后排。车驶出巷口,后视镜里,摩托车店的招牌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清迈往南,上高速,往曼谷方向开。然后转向东南,去春蓬府——老领导安排的快艇在那里。
车里没人说话。赵猛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孙雷闭着眼,手指搭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李牧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林锋没有睡。他在脑子里过货轮的结构——一百八十米长,六层甲板。驾驶台在船尾,海盗如果控制驾驶台,人质大概率关在那里。或者关在下面的船舱里。登船点选船尾还是船头?船尾距离近,但防守强;船头距离远,防守弱,但要穿过甲板绕行。
他闭上眼。到了再看。
凌晨一点。春蓬码头。
海面上没有风,浪也不大。老领导安排了一艘灰色快艇,停在码头最边缘的位置。两个三百匹雅马哈引擎,雷达、GPS、水下推进器四套、湿式潜水服四套、氧气瓶四支。船舱里堆着几个帆布包,拉链拉开,里面是枪。
M4两把,MP5两把,霰弹枪一把,手枪六把。弹药充足。
林锋清点完,把东西分好。
“现在休整。凌晨四点出发。从春蓬到事发海域,快艇三个小时。天亮前下水。”
赵猛把霰弹枪塞进帆布枪套,靠在船舱里闭眼。孙雷把C4从防水袋里拿出来检查密封性,又放回去。李牧把医疗包放在手边。
林锋站在船头,看着海面。远处有几盏渔船的灯,再远就是黑暗。那个方向,一百多海里外,二十三名人质在等。
手机震了。沈飞的消息。
查到了。补给船是从印尼巴淡岛出来的。巴淡岛。
林锋盯着那两个字。巴淡岛。第一卷里,坤察的黑水国际雇佣兵据点也在巴淡岛。不是同一个岛,是同一个名字。
他回复:巴淡岛的什么位置?
沈飞:北侧废弃渔港。和你们之前查到的黑水国际据点,同一个码头。
林锋把手机屏幕按灭。
巴淡岛。黑水国际。马六甲海盗。一条线。
他转身看了一眼船舱里睡着的三个人。没有叫醒他们。时间还够。
远处的海面上,第一缕光还没出现。
夜还长。